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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与小贩的婚姻生活

2023年01月02日 07:37:5619百度已收录

这是我很久之前写的一篇小说(不知道算不算),无处可投,投给独唱团也毫无音讯,如今眼看着独唱团都自身难保了,我就把它发上来,反正不发也是闲着。

  王盛强是一个长得不好看但也不能说很难看的男人,他看上去老实,但不是憨厚的类型;他长得不算很和善,但也不凶恶,否则院子里的小孩儿见了他铁定是要逃跑的。总之他就是长了一张草根脸,因他的工作又不需要靠脸蛋来吃饭,所以他基本上没为他这张脸的好看与否操过心。我之所以说“基本上”,就是说王盛强同志还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曾为他的脸而灰过心。一次是在上高中的时候,王盛强青春期情感萌芽,屁颠屁颠地跑去找他们当时的级花表达心迹,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王盛强同学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这次打击直接影响了他在高考中的发挥,否则凭他的聪明才智无论如何也不止上个大专——这都是他自己说的。

  紧接着是美好的大专岁月,在这期间已经初具英雄风采的王盛强同学曾经疯狂地追过一个女生,那女生似乎也对他颇为青睐,经常三步一回眸,五步一回头,频频以秋波示意。王盛强见了经常是浑身的脂肪一起燃烧,每一根蔫着耷拉着的汗毛都嗖嗖地竖起来,全身上下能燃烧的地方就燃烧,能竖起来的地方就竖起来;不好意思,再少儿不宜就拐题了。

  这样青涩的一厢情愿的爱情往往是不会有结果的,王盛强同学坚信自己是一等一的好男儿,是天底下唯一配得上那女生的男人,但他只是这么想罢了,从来没有对那女生说过什么。结果后来等那女生名花有粪的消息传入王盛强的耳朵之后,他就病了,而且是大病十三天。当王盛强的室友们和他的父母已经哭得两眼都快瞎了的时候,他还卧在病榻上并且在潜意识中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而后他得出结论——自己长得不好看。没有人知道他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王盛强却是这么认为的。在这次巨大的打击过后王盛强同志突然变成了一个忧郁的人,如果他有较好的文艺天赋,说不定可以去当个现代忧伤派的诗人了;但是很可惜,老天就是这样不成全人类,他不会亲自来整你,老天爷一般喜欢叫他最喜爱的大臣——生活来整你。王盛强一毕业就挨了生活的整,但这其实也拯救了他——毕竟每天都要和生活斗争的人没有太多时间去忧郁。

  王盛强在和生活的斗争过程中发现,一个人斗争是不行的,必须要投靠组织。一个能给你发工资的组织,这样你就有了强大的后勤保障,你才能继续和生活的斗争,慢慢地和生活扳成平手,如果哪一天你足够强大,说不定还能把生活踩在脚下。当然这样的人是很少的,因为他打倒了生活之后老天就要亲自来打他了。

  王盛强终于在生活的压迫下投靠了一个似乎很臭名昭著的组织,其实他一直为此感到羞愧,别人问起来,能支吾就支吾过去了。不过不久之后他就对这个组织萌发了强大的爱,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当将军的感觉,找到了驱敌八百里的快感,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而又不能得到的。现在这个伟大的组织居然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他怎么能不爱这个组织呢?他眼睛里迸射出的对组织的对事业的神圣的热情很快就被同事以及上级察觉了,就这样,他荣升了队长。

  在王盛强即将做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业时,有一个私人问题却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他。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到来时,在王盛强一次又一次于网络上寻找午夜男女片未果后,他的某一个想法一次比一次强烈——王盛强同志想娶老婆了。是的,他是那么急切地需要一个老婆,需要一个能在日常生活中好好照顾他的人,需要一个有办法让他不需要看午夜男女片的人,需要一个能为他洒扫庭厨的人,需要一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人······

  上级很快洞悉了他这个腼腆而又羞涩的想法,毕竟上级都是很有水平的。于是在上级的帮助下,王盛强终于认识了一个女人,一个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的女人。

  我并不刻薄,可是孙瑛确实不漂亮。她要是漂亮她也不会来嫁王盛强了。但好在我们的王盛强同学要求并不高,他只希望他能娶到一个会给他做饭的、能给他洗衣服洗臭袜子的女人,其实仔细想想这个要求也挺高的,因为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洗臭袜子了。可喜的是,孙瑛虽然不善于打扮自己,但是她是一个善于做家务的女人。于是乎王盛强和孙瑛一拍即合,一见倾心,决定永结秦晋之好,并下定决心白头偕老。(在这个年代下决心白头偕老是需要一定勇气的)

  王盛强听说,这个老婆并不需要他来养,孙瑛是一个罐头厂的工人,每月的工资可以养活自己。

  早在之前,孙瑛听人家给他介绍说,她的相亲对象是G市城管大队的城管,惊得冷汗浸身。她之前确实是罐头厂的女工,但最近罐头厂倒闭了呀!她没学历没文凭,拿什么去找工作?可是不找工作又怎么活?没办法,她收罗了一些盗版碟,在街边当了个鬼祟的卖碟小贩,没有经商许可证,人称“走鬼”。小贩嫁给城管,这不是老鼠嫁给猫了么?她刚要推辞,却突然想起自己今年年龄也不小了,再不嫁,怕是危险了。再说了,G市那么大,王盛强管的还不一定是她贩卖盗版碟的区域哪!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这样想着,她来见了王盛强。王盛强并不像她想象中的城管那样盛气凌人,牛气冲天,相反他是个很随和很温和的人。她多少有点心动了,到了她这个年纪,不再是找人谈恋爱的年纪了,而是找人结婚的年纪。

  孙瑛想着,不会那么巧的。然后她嫁给了王盛强。

  老天爷想,不会那么巧?那要我干什么?

   2

  自从王盛强和孙瑛正式同床共枕之后,到现在也有两年了。这两年间王盛强的日子总体来说过得还比较滋润,不仅仅是因为他在G市城管大队第三分队的领导地位日益牢固,还包括他家长地位的坚不可摧。孙瑛是个很贤惠的女人,王盛强越来越觉得,这才叫老婆哪,娶一个赛西施回来,还需随时担心被别的男士资源共享。王盛强是个很懂得满足的人,他觉得他的小日子几乎已经完美无瑕了。唯一美中不足而又足够让他牵肠挂肚的是,他什么时候才有能力生个孩子?

  大家不要误会,我不是说王盛强同志某方面的能力比较欠缺,而是在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生个孩子的成本是很大的。人类历史上几乎是第一次出现了“看病看不起,买房买不起,吃肉吃不起,生孩子生不起”这“四不起”情况的并列出现。王盛强跟孙瑛,身体都很好,暂时不存在看病花钱的问题;自己的房子对他们来说是不敢奢求的奢侈品,所以他们现在租房子住。王盛强虽然很喜欢吃猪肉,但是家里拮据,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唯有这个生孩子问题,让两口子愁眉不展。特别是孙瑛,她对于孩子的喜爱已经到了恨不得在路边捡一个回来养的地步。刚结婚那年,如果王盛强同学在晚上没有准备避孕措施,她会生气;可是到了现在,如果可爱的王盛强同学在晚上准备了避孕措施,她会生气。其实王盛强自己何尝不喜欢小孩子?他甚至不满足于只生一个孩子。但他哪里敢想?他和孙瑛每个月的钱加起来正好可以维持现状,他不敢想象如果生了孩子,他是不是要喝二十年的白粥。

  于是每当孙瑛提出王盛强协助她生孩子的请求时,王盛强便以工作太累为理由进行推脱。每次的结果都是孙瑛怒火万丈,直骂王盛强除了会追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以外没别的本事,连生孩子都不会。王盛强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回骂几句,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不吱声儿的。他内心觉得这件事情是他对不住孙瑛,身为男人而没有别的本事,这或多或少让他感到惭愧。于是他对工作更加尽心尽责了,成了G市W区最让小贩们闻风丧胆的城管分队队长。他的工作业绩极其优秀,以至于很多小贩都觉得无法在W区安身立命,带着还没被没收的商品逃跑了。王盛强的工作受到了上级的表彰,领导们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忠诚的、努力的、勤奋的、可靠的小伙子,于是他们交给王盛强一个艰巨的任务:

  在V活动开始前,清扫G市F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3

  V活动是G市每隔五年举办一次的大型活动,具有很重要的政治宣传意义。而V活动,按照传统,一般都是在G市F区举行的。F区是G市最老的城区,是一个历史悠久并有着浓厚人文气息的地方。但对王盛强来说,F区有另外的含义。

  这应该是一个世界上最让城管头疼的地方。

  F区聚集着全市最多的小贩,不管你是在历史悠久的王爷府门前,还是在街边的公共厕所门前,都看得到小贩,当然这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小贩不同于别的地方的小贩,别的地方的小贩几乎都是散兵游勇式的,而这里的小贩是有组织的。他们由小贩们私下里成立的管理委员会统一发号施令。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可以有效地团结起来和城管及各种势力斗争,加上F老区的地形复杂,所以历史上城管们对这里进行的大扫荡没有一次是成功过的。于是这里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没人来管的地方,在别的地方飘零无依的小贩混不下去了也喜欢来这里。总之这里就是一个大都市中专为各类小贩们提供的水泊梁山。但是有一点你要清楚,想要加入这支队伍也是很不容易的,你必须要赢取小贩管理委员会里最重量级的人物——王大妈的欣赏。由于近年来加入F区的小贩队伍猛增,所以F区小贩管理委员会已经不打算再收容新成员了。

  孙瑛之所以能进入F区卖盗版碟,是因为她的妈妈跟王大妈是早就认识的好友,两家曾经住在同一个镇子上。

  这年头,当个无证经营的小贩都要靠关系啊。

  如果孙瑛能够早一点知道王盛强即将对F区实行突查,她那天是打死也不会去F区摆摊的。其实她本可以躲过这一劫——王盛强在扫查F区的前一天晚上回到家后,曾经想和老婆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但发现孙瑛虎着脸,这才想起来昨晚孙瑛想要生孩子的愿望再次落空,也懒得开口了。

  孩子呀,你还没出现就开始祸害你爹娘啊。

   4

  王盛强对于扫荡F区是有着充分的信心的,这信心来源于他往日扫荡其他城区所获得的辉煌的成就。他像是一个成功的猎手,一到打猎的时节眼睛里就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而那些小贩们就是他最好的猎物,并且这种猎物对于他这个猎手的惧怕更增强了王盛强的自豪感。当然他也知道F区不同于他之前管理的城区,F区是G市精锐小贩们的聚集地,是小贩中的人才的窝点。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彻底清扫F区。王盛强的觉悟没有那么高,他想彻底清扫F区只不过是为了展现他强大的实力以及他作为城管分队队长无比优秀的专业素质。并不是为了让V活动顺利举办,他可没有想到这一点。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一个下层草根,王盛强也曾经有过英雄年少风华正茂的日子,他也曾有过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的雄心,他也曾度过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但是时代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命运从没有垂青过他,生活从没有怜悯过他,绝顶的才华从没有来寻找过他,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是从来没有在乎过他。这不就是草根么?但是王盛强还是个有激情的人啊!他还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施展一点点的本事,领一点点的薪水,得到一点点的功业幻想,哪怕他要做的事情是会遭到谴责的。但是你可以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像王盛强这样的人身上么?当一个人天天都要被生活折磨,为一点点的粮食和水奔波,被不公平的秩序压迫,你还能对他有道德要求?

  追赶各类小贩的王盛强也是个可怜的人。

  被王盛强追赶的各类小贩是一群可怜的人。

  但可怜的人可不止王盛强和那些小贩。

  总之王盛强是要清扫F区了。

   5

  在清扫F区之前,王盛强召集队里的城管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在会议上王盛强郑重而又庄严地拿出F区的地图,进行一次城管扫荡史上最精密的部署。你不得不承认王盛强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军事才华的,如果他生在古代,或许可以做一个小小将领。而现在,很明显,王盛强把自己当横扫疆场的大将看待了。他的目光深情地掠过F区的每一寸土地,而后他开始布置第一次清扫F区各小组的具体任务。F区分队的小张问他:“队长,为什么不一次性剿干净?”

  王盛强很不屑,他告诉小张F区小贩的组织严密,人员众多,不是一次性就可以铲除的。并且如果这件事情做得太急,就会增加暴力手段的使用率,影响也是相当不好的。看着小张无比崇拜的眼神,王盛强陡然间有一种神圣感,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为城管队伍培养后进人才,他实在是一个高人,只是因为世道不济才不得不隐居市井;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崇高的救世理想,所以他浇灌出一盆又一盆的花朵,并殷切地希望他们能盛开在盛世之中。当他老死以后,以小张为代表的年轻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他们将会无比地怀念他,也许他们会给他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塑一个雕像。王盛强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沧桑,于是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对小张说:“年轻人啊,再锻炼几年吧,啊?”

  他不过比小张大三岁而已。

  就这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王盛强在家里享受了纯种的地沟油油条后,他换上了他的战衣——威武的城管制服。他临走前还想和老婆说句话,但看到孙瑛还是不理他,连早餐也不给他做了,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下定决心今晚回家一定要和老婆和好,等自己在F区大获全胜之后,他就去买半只烧鹅回家,开上一瓶酒,与老婆共度春宵。

  看来这烧鹅是吃不上了。因为不久之后,他就会和孙瑛在另一个战场上相遇。

  今天,孙瑛来到F区摆摊之后,生意格外地好,不时有各种人来光顾她的盗版碟摊。其实主要原因是孙瑛最近进了一批带有颜色的盗版光碟,颇受年轻人的青睐。孙瑛是个淳朴的好同志,一开始她卖这批颜色盗版碟时,心中还有些许的不安;不过到后来她发现,那批来买这些碟的小年轻有不少人都有着非常坚定成熟的两性胡来观,这倒显出孙瑛自己是个多么单纯的人了。于是卖着卖着,她也就心安理得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批买碟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孙瑛才有空停下来喝口水,数一数钱包里的钱。她的心情无比地愉悦,她不求能够赚大钱或者是中彩票,她只希望每天来买她的碟的人能像今天一样多。她心中隐隐知道卖盗版碟的行为并不光明正大,她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一些著名人士联合反盗版的声明。但是孙瑛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卖盗版碟到底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正如给她提供盗版碟货源的那个小男人所说:“好多人干的缺德事比咱们这点儿厉害多啦!别怕!”

  这世上人类的所有行为,归结起来一般只有两个目的:活着与更好地活着。反盗版的导演演员们,层次稍微高一点,为了更好地活着。而像孙瑛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为“活着”这个卑微的目的而奋斗了。那些来买盗版碟的人,基本上都是为“活着”这个目标努力的人,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是不得不为了“活着”而拼搏的,所以,言归正传,孙瑛的盗版碟摊生意很好。

  正在孙瑛感慨建国六十年老百姓的生活越过越幸福时,前方传来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嘶叫,孙瑛刚刚听到时着实被吓着了,她还没来得及感叹杀猪厂怎么这么不人道,接着传过来的话就让她脸都白了:

  “城管啊!!城管来了!!!!”

  对于一个无证经营的小贩来说这句话带有刻骨铭心的恐怖。

  孙瑛的第一反应就是撒开鸭子跑,往前冲出了25米才想起来碟不能不要,于是她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来收拾碟摊。F区的小贩们接二连三地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有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小贩说:“这都啥时候了随便捡捡得了!快点啊!城管突然来了!”

  孙瑛收拾碟的手止不住地哆嗦,她内心声嘶力竭地喊:“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啊!”但这是徒劳的,她几次想把麻绳系好,结果绳子都掉在了地上,这是平常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她的面色苍白并且汗如雨下,她多希望这时身边会有一个人出来帮帮她,她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城管这边,王盛强正悠闲地坐在车上,不远处小贩们传来的惨叫声在他的耳朵里显得如此的动听,刺激着他周身的感官。小张汗流浃背地跑过来:“队长,我们第一小组已经开进去啦!第二小组已经把两个路口都围好啦!”王盛强问:“第三组呢?”话音刚落,王盛强胸前的对讲机出声:“队长!第三组包围完毕!但还是漏了一部分跑得快的!”王盛强吼了一声:“好了!不用说了!我现在就去!”

  他下车大步挺进F区,区内到处都是小贩抛掉的小木车、盆盆碗碗以及来不及收的商品。王盛强就像得胜后的将军扫视荒凉的古战场那样扫视着这一切。

  孙瑛现在绝望得想自杀。她已经身陷绝境,三个城管就在一百米以外,并且他们已经看到了她,开始向她跑来。她的身后有一堵土墙,孙瑛心一横,想着反正被抓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她开始拼命往墙上爬,想越墙而逃。不过孙瑛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良民,没有丝毫的犯罪经验。她的脚边就有其他小贩遗落的小木车,她也不知道踩上去。所以当三个城管跑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的半个身子还悬在那里,双脚拼命爬,无奈啥也够不着,孙瑛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脸憋得像猴子屁股。

  那三个城管都觉得好笑,其中一个把孙瑛的一只脚往下一拽:“下来吧你!”孙瑛“啪!”地一下摔倒在地。这三个城管想把孙瑛拉起来押送走,这样他们就可以成功向老大王盛强交差。

  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一刹那间孙瑛有如周芷若和武则天附体,有亚历山大帝相助,有母老虎神保佑,她因过于激动而瞪得血红的眼睛完美地证实了她外柔内猛的性格特点。顿时她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拼杀的斗志,她浑身上下迸发出强大的气场,她的杀气伸向F区的每一个角落。其实主要是那三个城管。

  这些城管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个亡命F区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只见孙瑛“嗷!”地一声猛扑向其中的一个城管,假如她的手中有两把利刃,那么她一定可以重塑赵子龙的光辉。只可惜她没有,而且她是女人,不会用拳头,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攻击方式,这种攻击对手的办法其实很有效,只不过大部分男士都不屑于使用它罢了——用牙咬。

  正在查看胜利成果的王盛强听到远处传来惨叫声,还有盛怒中的人类所发出的嘶吼声。他的每一寸神经顿时紧绷了起来,他作为一名优秀城管的职业敏感告诉他:前方有情况。于是他收起本来喜悦的面孔,换上了一张沉着冷静的面孔,带上部下赶往现场。

  这三个城管本来已经被吓傻了,他们从业三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像狂犬病患者一样的女人。其实这三个人真是没有一点历史知识,那些历朝历代起来造反的农民在扛起长枪前哪一个不老实?说到底就是两个字:逼迫。人家都活不下去了,能不跟你急吗?这个盗版碟摊就是孙瑛的生命,是她赖以生存的渠道,谁想要剥夺它,孙瑛就跟谁拼了。

  看到王盛强从远处走来,三个城管顿时有了底气,也恢复了胆气。他们必须要在领导面前表示一下,以告诉领导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是服妖降魔的能手。于是他们团结一致,城管同心,可制平民。孙瑛终于力战不支,她在众城管的淫威之下不得不献出了她的第一次······斗殴······并且不得不以失败而告终。

  王盛强想:那怎么那么像我老婆?随即他又想,自己是对不起孙瑛,今晚回去一定要跟她和好。现在他已经确定他那三名手下抓住的是一个女人,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兴奋,也许是他觉得三个男人和擒一个女人未免有点丢城管的脸,或者是说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已经占据了他的第六感。

  他又走进了一些,他看到那女人还在挣扎。王盛强感到更加诡异了,前面的那个女人在与他的三个手下的激烈搏斗中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走点光也是难免的,这就是女人不能打架的原因。男人斗到酣处,还可以大喊一声之后扯下上衣肉搏,女人可以吗?也不是不可以,哪天你去试试呗。

  让王盛强感到诡异的可不是走光问题,他越来越觉得前面的女人跟他老婆长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他走得更快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多得是,并且他亲爱的老婆孙瑛应该是在罐头厂工作的,难道是罐头厂派出的外卖员?

  跟在王盛强身旁的小张发现他们老大的神色很不对劲,再看看前面的兄弟们扣住的是一个女人,还以为王盛强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怜香惜玉了,于是喝住前面的城管:“哎好了好了!”三个城管很不服气地松了手,孙瑛顿时如获大赦,一下子跳了起来,拉拉自己身上的衣服,主要是把土拍掉,然后,她抬头,看到王盛强。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和各路罗汉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和天庭的各路神仙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宙斯和海格力斯以及天上的所有大神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把它记录下来了,当时王盛强和孙瑛分别是这么想的:

  王盛强:孙瑛?!她不是在罐头厂耗着吗?她怎么跑出来了?是罐头厂叫她出来的?不可能!谁听说过罐头厂送外卖的?她······她到底······好哇!我明白啦!你他妈耍我啊?!哪有什么狗屁罐头厂啊?你个臭娘们儿看我不打死你!我X你XX······

  孙瑛:啊??!!王盛强?!他是王盛强?!不!他不是王盛强!天哪他是王盛强!不他不是王盛强!他是王盛强!他不是王盛强!

  大家知道男女思维的不同在哪里了吧?

  大家现在明白那些历史上伟大的政治家为什么几乎都是男的吧?因为女人往往喜欢在一个其实很浅白的问题上兜圈子,转了半天把自己都转晕了还没能深入思考问题。如果现在孙瑛可以口吐白沫她一定就这么做了,如果她现在可以口吐鲜血她一定就这么做了,如果她现在可以当场昏厥她一定就这么做了,如果她现在就可以死去······当然那还不至于。

  王盛强这儿又不一样,如果他可以恶狠狠地给孙瑛几巴掌他一定照办,如果他可以把孙瑛踹得死去活来他一定照办,如果他可以把孙瑛扔进臭水沟里去他一定照办,如果他可以把孙瑛活活揍死······你别以为他干不出来。

  我相信现在大家再一次明白了男女思维的不同点在哪了吧?

  众城管用无比惊异的眼神看着这近乎石化的两个人,只见王盛强的脸变青,孙瑛的脸变白,王盛强的脸越来越青,孙瑛的脸越来越白,王盛强的脸变得铁青,孙瑛的脸变得苍白。小张终于忍不住了,他轻声地:“队长······”王盛强没反应,小张又说:“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回不回去啊······”

  王盛强这才反应过来,他六神无主地看看小张,又看看孙瑛,再看看旁边的城管们:“你们那边都好了没有?”小张说:“我们已经押了好几个人了,再不走怕有麻烦。”王盛强环视四周,最后他愤怒的眼神落在孙瑛身上:“那我们今天到这里,你!跟我回家!”

   6

  王盛强与女小贩的故事一下子就传开了。因为没有人知道被逮住的女小贩就是孙瑛,是王盛强的老婆。王盛强这个人又死要面子,压根儿就不肯跟别人说。结果王盛强和女小贩的故事越传越偏离原剧,一种版本是说王盛强当着众手下的面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古老好戏,他义正词严地把女小贩从手下的魔爪中救出,并且铁面无私地宣布这位女小贩和她的所贩卖的商品都归己所有。另一种说法则更加不尊重当事人:王盛强一见到那位貌美如花的天仙女小贩就兽血沸腾,这使得他雄性的一面暴露无遗。而这位女小贩勾引男人的技巧已经纯熟到了就像领导打官腔一样。于是两人当场就散发出激情与爱的光芒并且缠绵悱恻了起来。当然这只是谣传。

  王盛强今天一天都沦陷在极度的郁闷中,才没空去理会他那满天飞的谣言。他想不到孙瑛竟然是个在街边摆摊的无证经商人员,这让他感到莫大的痛苦和耻辱。这就好比过去打间谍战的时候,一个忠诚的国民党党员到最后发现自己的老婆竟然是个忠诚的共产党党员!王盛强也在痛苦和耻辱中重新意识到了城管这个职业的神圣性,他更加意识到一个人要做一件神圣的工作是多么的不容易,这途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挠以及干扰。但这都不是妨碍他成为一名伟大城管的理由!他爱他的工作简直胜过了爱他的亲人,这是多么的了不起啊!尽管没有人知道。王盛强简直被自己感动得快掉眼泪了

  他决定今晚回家要给孙瑛上一课。

  带着这种天下兴亡,城管有责的伟大思想,王盛强离开了他平时值班的小小的办公室。一路上他的同事们都用一种说不清的暧昧的眼神瞧着他,尤其是绝大多数的男城管们。这暧昧里多多少少还包含一点嫉妒,也有一些羡慕。知道王盛强已婚的人不少,但由于没人见过王盛强他老婆,所以大家一致认为王盛强堪称G市城管第一有种,竟然敢公开和别的女人共赏桃花。而且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抓到的女小贩。这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伟大骁勇的成吉思汗先生在和别的部落打仗胜利之后,经常把人家首领的老婆抢过来。这叫“俘获”。“俘获”一名美女之后,剩下的事情永远留给后人无尽的想象。而王盛强先生今天居然亲自完成了“俘获战败女”这一天底下的男同胞们都想做的事,实在是让人佩服不已。甚至有不少的男城管产生了淫思:我能不能也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不过万幸的是,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现在的女人很多都是很厉害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抢的,抢了也不是好糊弄的,需得给她一房一车,年薪二十万,才能留住人才。

  所以说,高房价其实也是推动一夫一妻制更好执行的手段,高房价可以加强社会道德建设,可以让心存不轨的年轻男城管们死心。

  王盛强穿过了同事们百感交集的眼神,骑上单车回家了。他路过烧鹅店,店里传出来的香味让他感到欲火攻心。对不起,是食欲。按照原定计划,他今晚是要买半只烧鹅回家的,可是现在他犹豫了。他觉得这么好的美食也应该在他成功教化阶级敌人——孙瑛后才能享用。主要原因是王盛强同学由于近年来一直囊中羞涩,早就养成了勤俭持家的好习惯,并且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潜意识中省钱。他的肚子与舌头是极其需要这只烧鹅来补补油水解解馋的,但是他的大脑却开始习惯性地编造出各种各样不买这半只烧鹅的理由了。他就这样一直停在路边,深情款款而又万般惆怅地望着那掉在钩子上的烧鹅。那眼神多么熟悉,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叫王昭君的美女也用这样的眼神远眺,当然喽,她看的是远在天边的故土,而王盛强同学看的是近在眼前的烧鹅。

  王盛强用眼睛解了馋之后就空手回了家。孙瑛一直在看电视,当她听到王盛强用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时,她的心脏已经快跳到烧鹅店去了。但当王盛强进门之后,孙瑛却装作很冷漠的样子,这让王盛强感到一阵恼火。索性王盛强很快就克制了自己,头也不回地进了他们那儿仅可以站下两人的小厨房。

  厨房里很快就传出了王盛强的怒吼声:“娘的!你为什么没给老子做饭?!”孙瑛的行为显然在挑战王盛强对老婆的容忍底线,王盛强对老婆的最低要求就是老婆要排除万难给他做饭。他只不过希望回家能有口饭吃,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王盛强越想越觉得怒火攻心,于是他像只发飙的大虫一样从厨房冲出来,冲到电视机前,“啪”地一声把电源关掉了。王盛强怒视着孙瑛:“你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做饭?!”

  孙瑛心里其实已经很害怕了,但为了体现出新世纪女性的坚强向上,她还是用很镇定的声音回答王盛强:“你把那些碟还给我。”王盛强:“你居然还好意思提?你的罐头厂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出来卖碟的?!”孙瑛:“我的碟在不在你这里?”王盛强:“你先回答老子!老子问你话呢!”孙瑛:“别一口一个老子老子的,还以为自己是谁呢!”王盛强怒极:“老子是谁?!你说老子是谁?老子他妈的!白天跑出去受那帮狗记者的气,晚上跑回来受你的气?!你他妈是谁?!你敢这样说老子?!”

  王盛强绝不是光说不做的人,连和老婆吵架都是如此。他一边骂一边舞着拳头朝孙瑛跳过来,孙瑛由于白天和王盛强的手下大战一场,现在体力明显不支,于是她很明智地当了家庭暴力中的快闪族——迅速躲过攻击方的拳头。王盛强打了个空。孙瑛虽然败逃嘴上仍然没有丝毫的客气:“人模狗样的一点本事都没有!就会吼吼吼,没个X用的孬种!没出息的!看你混到下辈子也混不出什么X样来!”

  王盛强底线后的底线被一举击溃了,他甚至可以容忍老婆不给他做饭,但绝对绝对不允许老婆骂他没出息,这话几乎是所有男人的死穴。于是王盛强彻底抛弃了一种叫理性的东西,他像发了疯一样地朝孙瑛扑过去,孙瑛被吓得尖叫一声,打开家里的大门夺路而逃。王盛强冲出去,朝着孙瑛逃下楼的方向一阵天崩地裂的嘶吼:“X你妈X的!你他妈有种就别给老子回来!你回来了看老子不X死你!你妈X的!你!你!你最好出门给车撞死!你死了他妈的没人给你收尸!你个王八蛋······你个天打五雷轰的······”

  这个时候众位楼道里的大妈光荣登场,她们采取传统的以柔克刚以唠叨劝架的方式成功把王盛强架回了屋里,王盛强骂声不绝,众位大妈趁机打听虚实一事这里就不讲了。

  只是我们可怜的孙瑛同学,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吃饭。如果你觉得她现在正窝在一个墙角偷偷地啜泣,那说明你韩国苦情戏看多了;如果你觉得她现在正在寒冷的街头紧缩着身子,那说明你港台肥皂剧看多了;如果你觉得她现在正站在楼下,并且嘴里嘀咕着骂王盛强,那说明我把剧情提前透露了给你。没错,孙瑛现在不敢回家,她又没有足够的经济水平能让她去逛街血拼一番以缓和心情。老实说,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连买个煎饼充饥的钱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龙哥来了。

   7

  龙哥的全名孙瑛不太清楚,只不过这个楼道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孙瑛也就这么叫上了。这小伙子心眼儿好,人很善良,属雷锋的,并且是天生的乐天派。知道我为什么要夸他这么多吗?因为我是一个喜欢先扬后抑的人,因为龙哥的脸长得让上帝都感到一阵揪心。这小伙子啥都好,就是那面象也忒吓唬人了,楼道里的大妈们都是这么说的。

  幸好这些能把人活活戳死的话并没有让龙哥感到生活的压抑,他认为自己虽然长得丑了点,但总比长得帅的太监要好吧!带着这种乐观的信念,龙哥出去买面条了。买完了面条,他又带着这种乐观的信念回来了。他正在考虑今晚的面条能不能打一个鸡蛋进去时,就看到了孙瑛。龙哥跟孙瑛打招呼:“嫂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啊!”孙瑛没好气地:“王盛强那王八羔子抽筋!我回去还不叫他活剥生吞了?”龙哥猜到这小俩口约莫着是吵架了,便支开话题:“嫂子生什么气嘛,王大哥也不容易。嫂子吃饭了没?”孙瑛哼了一声:“我倒想把王盛强给吃了!”龙哥:“我这儿刚买的面,嫂子没吃饭要不过来一起吃?吃完了我陪你找咱王大哥去!”孙瑛:“我不想理他!”虽然这么说着,孙瑛也知道今晚又不能不回家,还不如待会儿拉个人去敲家门,也好壮壮胆。于是在龙哥拉开楼下的大铁门之后,她也跟着上去了。

  龙哥租的房子更小,两个人进去已经有点儿挤了。论经济情况,龙哥比王盛强比孙瑛还要惨,王盛强好歹还有份工作,虽然不太被人瞧得起。孙瑛的盗版碟卖得一直挺好,当然今天除外。龙哥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工作,更别谈什么稳定的收入了。他曾经到街上去煮牛腩卖,曾经炸过油条卖给别人当早餐,曾经做过夜总会的清洁工,也曾经在家政公司挂了号,因为他是一个手脚勤快并擅长做家务的男人。后来终于有一天家政公司的人通知他去xx街xxx号搞卫生,龙哥满心欢喜地就去了,他真的以为他可以抄起抹布奔小康了。结果当他进门的时候人家一家老小都以为僵尸来了,各个吓得魂不附体,奔走呼号。到最后家政公司还得给这家人道歉,当然,从此以后龙哥就彻底失去了当钟点工的机会。对于此时此刻正在下面条的龙哥来说,生存是一个压在头顶上的大问题。

  孙瑛在一天的狂野激情后明显饿了,她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着龙哥做的面条,她的心万念皆空,只剩下面条儿。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好吃!”。龙哥显然感到无限的成就感,他好像自打投胎以来就没这么成功过,他为自己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而不是恐惧深深地骄傲着。

  孙瑛一眨眼的功夫就吃掉了满满一大碗面条(龙哥这个人比较实在),她想着,王盛强什么时候能亲手给自己做一碗面条?刚刚开始心酸,却见到龙哥打开一台老得不能再老的台式电脑,一脸神秘的样子。孙瑛问:“你干吗呢?”龙哥:“没事儿,玩玩儿。”孙瑛有点好奇地走上来看,发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堆龙哥最难看的照片。孙瑛大吃一惊,如果她的心理素质再弱一点儿,她肯定会把刚刚吃下去的面条全都吐出来。孙瑛忍住呕吐的欲望问:“你拍这些是要干什么呀?”龙哥:“发网上去呀!”孙瑛:“发网上去干什么呀?”龙哥:“给人看呀!”孙瑛:“为什么要给人看呀?”龙哥:“大家都来看了你就红了!”孙瑛:“为什么要红呀?”龙哥:“红了你就有钱了呀!”孙瑛一怔,她当然知道有钱了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但她显然还是没有转过弯来:“把照片发上去你就能有钱了?”龙哥:“也不能完全这样说,但是我觉得我红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孙瑛极其不解:“你会唱歌?”龙哥摇头。“你会演戏?”龙哥摇头。“你会跳舞?”龙哥边摇头边说:“嫂子啊,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件事情确实是超出了孙瑛的理解范围。

  最后在龙哥的护送下,孙瑛终于鼓起勇气去敲自家的门。此时众位大妈刚刚退去,王盛强火气渐消,加上龙哥笑脸逢迎,孙瑛低头默认错误,也就哼哼着让孙瑛回家了。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8

  等孙瑛洗完了澡刚刚躺在床上的时候,王盛强就问她:“哎,到底有没有那个狗屁罐头厂啊?”孙瑛:“有,倒闭了。”王盛强很不悦地:“你赶紧找个别的活去干啊,别跑大街上摆摊,真给我丢脸。”孙瑛哼了一声:“我还不好意思跟人家说你是城管呢!”王盛强很愤怒地翻过身来:“你又要跟我吵?”孙瑛:“我才懒得跟你吵!那你说我不摆摊要去干啥?”王盛强:“找工作啊!能干的事情多啦!”孙瑛:“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啊?人家正儿八经大学生毕业的都找不着工作!我又没学历又没文凭,你帮我找啊!”王盛强:“哎我说你怎么那么没用!你读书怎么连个文凭都没混到啊?”孙瑛:“好像你那大专就有多吃香一样!”王盛强赌气地转过身去:“反正我不管你,你必须给我去找工作,下次再看到你摆摊对你不客气!”

  孙瑛很愤懑地把灯关了,她想着那批盗版碟白白给王盛强没收了真可惜。于是第二天早上孙瑛气呼呼地出门了,王盛强很警觉地问:“干嘛去?”孙瑛:“找工作去!干嘛去······”王盛强一乐,心里暗自得意,他知道老婆一向都是听他的。

  盛强同志,这次你错了吧?从前的孙瑛之所以是个听话的好老婆,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妨碍到她的生存问题,可是如今你要人家自觉放弃小贩生涯,这等于砸了人家的饭碗,毁了人家的生路。盛强同学啊,不是我说你,你要是个有钱人呢,也就罢了。可是你自己也是个穷人啊,你不管老婆的生计问题,难道你来养她?

  王盛强在过了三天和风细雨的日子后,开始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了。鉴于孙瑛回来提都不提找工作的事,王盛强开始怀疑孙瑛是不是又卖盗版碟去了。他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怒火焚烧,刚想冲过去质问孙瑛,一个优秀城管的职业素养却告诉他不要去,去了容易打草惊蛇。王盛强顿时变成了一个独步天下古今无双的谋略家,他敏锐地察觉到F区一定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那里现在一定荡漾着小贩们幸福的歌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骂孩子声一定交织在一起;这些场景都让他的目光变得更锐利,更加充满杀气,也让他的心灵变得更冷酷。他要做的事就是赶跑那些小贩,要不然他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用的人,他活着就没有价值。一开始他来到G市城管队为的只是领一份工资,但现在他不止是为了领工资而呆在这里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个地方以另一种形式给了他很多草根所不能享有的尊严。追查小贩们就是王盛强获得尊严的方式之一。他没有别的本事去获取尊严,但他又需要,因为他也是一个正常人。有些人叫嚣得很凶:“尊严是要用正当手段靠自己来获取的!”这话只对了一部分。对的部分:在以前整个社会都比较善良的时候这话是对的。错的部分:现在离以前很远。现在的尊严,不是我要就能要到的,还要有人愿意给你才行。比如说我们的底层人民,难道因为没有占据有利的社会地位就不配享有尊严吗?他们当然想要尊严,王盛强同学甚至不惜在城管队当队长,靠草根互掐草根来获取尊严。问题是,有几个草根是真正被人尊重的?他们没有靠努力来获取尊严吗?那高楼是谁建的?那大厦是谁修的?那道路是谁铺的?反正不是你。王盛强早就发现,比起那些民工,自己的处境好像还要稍稍好一点。所以他一直为自己留在城管队感到得意,其实这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这棵社会树,埋在土里的不见天日的根茎,埋得高一点跟埋得低一点差距不大。

  总之王盛强现在的状态极好,又是箭在弦上不发不快的感觉,他开始在孙瑛面前扮演笑面虎的角色,实际上随时准备吃了她。就在孙瑛感慨王盛强真好骗时,王盛强已经召集手下进行了围剿F区的第二次部署。

  孙瑛这边,小贩们都陆陆续续地回来重新摆摊了。F区的小贩管理委员会进行了商讨,认为城管近期内不会再来,他们将会有比较充足的时间进行下一次的准备防范工作。F区这个地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城管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了,所以小贩们的内部管理也就松懈了下来,所以才会出现上一次城管围剿而F区小贩毫无准备的惨祸。F区小贩管理委员会之所以认为近期不会发生围剿,靠的是根据他们以前跟城管斗争所得出的经验而判断的。

  不过王盛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孙瑛也很矛盾,一直以来F区小贩管理委员会的人都对她很好,她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F区城管队的队长是王盛强,就是每天晚上自己不得不给他做饭的那个人。最终她没有,她害怕她一说就会在F区失去容身之地。于是她继续卖她的盗版碟,按照童话里的说法,从此孙瑛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醒醒吧,城管来了。

  当惨叫声又一次弥漫在F区的土地上,当城管大规模杀向无证经营摊,当尘土漫天飞扬日色昏沉,当王盛强以王者之姿走下小破车,当类似于南京大屠杀的场景又一次发生,当逃难的小贩们密密麻麻连滚带爬,当孙瑛逃亡过程中不幸脸蛋朝地屁股朝天,当王盛强一脸仁慈地把孙瑛扶起,当孙瑛面孔苍白之时,王盛强就把孙瑛的全部盗版碟强行没收了。

  针对F区的第二次大围剿,小贩们,全体玉碎。

  接下来的一章,其中的部分情节请家长对小孩做好指导工作。

   9

  王盛强今天心情很好,他乐呵呵地看着孙瑛,在他的眼里,孙瑛从来没有过哪一天像今天这么可爱。那气得发紫的小脸,那散乱的乌黑而亮丽的头发,那面部略为抽搐的肌肉,无不让王盛强感到发自内心的喜爱。王盛强翻了翻从孙瑛那里“缴获”的盗版碟,对孙瑛说:“你怎么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啊?你看看你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孙瑛发出很鄙夷的声音:“好像你就多讲职业道德一样!”王盛强:“我当然讲职业道德!我是这世界上最讲职业道德的人啦!”不过此时他的目光则更多地被孙瑛的盗版碟所吸引,他忍不住拿起其中的一张,碟套上写着“XX十八X”,又拿起另一张,上面写着“美少妇XXX”,这些发人深省引人入胜的标题无不让王盛强感到热血澎湃。在他娶孙瑛前,曾无数次地在网上寻找类似的片子,只可惜他网络技术不好,一直未果。后来有老婆了,对这些影片的兴趣也就降低了。现在它们又如此神奇地出现在王盛强的面前,这让王盛强不得不感叹上苍还是很眷顾他的。由于他担任城管分队F区队的队长,所以他可以很自由地把这些被没收的盗版影碟拿回家看。孙瑛最气的也就是这点,这就好比你抢了人家的老婆,还要请人家来你家吃饭,并让人家曾经的老婆,也就是你现在的老婆上来端茶倒水。王盛强越开心,孙瑛就越生气,孙瑛越生气,王盛强心情就越阳光。

  孙瑛再一次地不履行做饭的义务,她还想方设法地激怒王盛强,以激化家庭矛盾顺便爆发新一轮的战争。周围的邻居听到声势如此浩大势必来救,等到援兵驰援时,她说不定就可以趁乱取回那些盗版碟。所以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她必须要想办法激怒王盛强。结果却是孙瑛自己把自己激怒了,因为我们的王盛强同学看到那堆盗版碟开心还来不及呢,哪有空去理他火冒三丈的老婆?

  孙瑛一怒之下暂时离家出走,万般悲愤,百般无聊,便又跑到龙哥处转悠。她本来想向龙哥讨主意,一进门却发现402号的小男青年也在,就不便开口。像绝大部分草根一样,402号房的房客——那个看上去十分贫血的男青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幸好他还认识龙哥,要不然他连出现在这篇文章里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你不要诧异,就连龙哥也不清楚那人的姓名,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龙哥有点瞧不起他。那人见孙瑛来了,就对龙哥说:“那那个······哥我先走了啊,那个两百块钱······”龙哥故作豪爽:“你先拿去!过两天再说!”

  小青年白着脸(他脸色一向不好),向孙瑛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租的房子就在孙瑛他们家的楼上。

  孙瑛本来是来找龙哥诉苦的,现在却对龙哥生出一股同情:“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借兄弟啊?”龙哥一笑:“无所谓!我又没女朋友!他谈恋爱,工资又少,很快就花光啦!”孙瑛:“是这样啊?怪不得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龙哥:“他好早之前就这德行啦!他这人运气也不好,喜欢那个,那个那个······写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句子,哦那玩意儿叫诗歌是吧?没写成,又去写点儿什么杂文拿去投稿,好像没一次有回音的。这不没办法吗,就不写了,找工作,人家嫌他读的大学不是什么好货,不肯要他。后来总算是将就着,找了个他自己本来最不喜欢的事儿来干······”孙瑛想:这跟王盛强那杂种倒有几分相似!就接着问:“找了什么活儿干啊?”龙哥:“在网上管事儿的!”孙瑛:“那不错呀!有什么不好呢?”龙哥:“嗨!嫂子!这真说不明白!我就这样跟你说吧,比方说啊,从前森林里有只金光闪闪的漂漂亮亮的小野兽,有个小伙子很喜欢它,恨不得能搂着它睡觉!后来这个小伙子长大啦!没本事,没饭吃。终于有一位地主愿意雇用他,但交给他的工作却是找到那只野兽,把它关起来,每天拔它的鳞片,刚长出来就拔!你说这小伙子能不痛苦吗?但他为了有口饭吃,不就接受了?”

  402房的人生的悲惨经历,我们在这里并不加以详述,只是知道他小学毕业时,本可上一所好初中,结果未遂;初中毕业时本可考一所好高中,结果未遂;高考本可考一所好大学,继续未遂;毕业后本想找个好工作,还是未遂;找不到工作后想去当个职业写手,文章发出去的不计其数,没有一个有回音的。他的人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未遂中度过的,希望哪天如果他觉得人世实在混不下去,自杀不要再未遂了。

  孙瑛早被搞糊涂了,于是她赶快扭转话题,跟龙哥讲述她的人生有多悲惨,王盛强如何地压迫她,她是如何地反抗王盛强的暴行,并如何地在严酷的环境中笑傲江湖;她还表示,自己这么做是正义的,是伟大的,她的人品道德比王盛强要高出很多很多;而她同时也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妇女,如果王盛强可以改过自新,她还是能像圣母一样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用神圣的心去原谅他。到最后孙瑛被自己感动得泣不成声,心中的愁云惨雾终于倾泻到龙哥善意的纸巾上,孙瑛嚎啕完之后觉得遍体轻松,龙哥趁机送客。

  本来今天的事情可以结束了,但是孙瑛回到家,当她看到王盛强的所作所为时,她心中的土地因愤怒而迅速裂开了,她心灵的火山爆发所喷出的火山灰直上云霄万丈,她眼球的毛细血管变得空前的发达,里面充盈着新鲜的血液;她想把王盛强凌迟,或是自己从富士康的顶楼跳下去。

  更让她恨不欲生的事情是,王盛强一边很亢奋地看着电视机,一边对孙瑛说:“哎你这碟质量可以啊!”对于我们的王大队长来说,生理上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但心理上还停留在王小强的阶段。由于孙瑛对王盛强的夫妻义务长期停留在生孩子上,然后大家想一想,生孩子哪里需要什么风情嘛?王盛强见到了这些少儿或许宜或许不宜的影片,自然是犹如鱼见到了水,这些影片完全把他领向了一个新奇又刺激的领域,足够让他流连忘返,最起码忘了老婆。

  王盛强笑嘻嘻地看着孙瑛怒极之后回房睡觉,心下窃喜。王盛强的性心理成长史跟21世纪的许多青少年是不一样的,王盛强是先进行实际行动再接受熏陶,许多小孩儿们是饱受熏陶之后就等着实际行动了。今天晚上是王盛强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晚上,虽然没有一个风情万种的老婆。

  孙瑛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受如此大的刺激,刺激得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躺在床上想着如何对付王盛强。她现在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把那批盗版光碟想办法拿回来。但是要怎么样才能拿回来呢?王盛强像守着自己的儿子一样守着那批碟,家里藏不下,白天竟然还把它们带到城管队里去!所以说,“偷”走那批碟的时间只能是晚上,而晚上······

  孙瑛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顿时躁动不安,刚开始时她还在拼尽全力去否定这个计划,但想着想着,红扑扑的双颊和嘴角的微笑告诉我们孙瑛已经在心里认同这个计划了,为此她将尽力一搏。

  只不过还差一点技术上的问题。

  所以,孙瑛在半夜时趁王盛强不备,取走了一张盗版碟。

  在讲接下来的故事之前,大家要明确一点,就像贩毒的人自己不吸毒,黑社会老大不用亲自参与斗殴一样,孙瑛同学,我们纯洁无瑕的孙瑛同学,虽然贩卖不正当盗版碟那么久,但自己却是没有看过的。今天她痛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观摩一下这些影碟里的内容。孙瑛之所以要观摩倒不是因为她受的刺激太大,从此变成了一个邪恶的怪阿姨,而是她胸中有更伟大的抱负要实现。

  人家只不过是想要勾引王盛强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嘛,看什么看,还不快散。

  于是第二天王盛强跑出去上班后,孙瑛就接受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男女关系教育。这次教育让她受益匪浅。由于孙瑛学习的课程是如何勾引已婚丈夫,为了怕自己遗忘掉勾引过程中的具体细节,她还发扬了勤奋刻苦的美好品质——拿纸和笔来记。孙瑛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小俩口的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她已经预料到自己必然出师大捷,因为她从来没有对王盛强实行影片中上映的内容。所以王盛强必定神魂颠倒,四肢酥软,倒头就睡。到那时她就可以趁机拿回盗版碟,并趁着夜色溜出家门,是不是一去不复返到时候再说。

  鉴于孙瑛从来没有勾引经验,所以她忠实地拿笔记录下了具体可行操作。在那之前她一直极其瞧不上那些为了取得镜头而不惜一脱的女星,但现在她似乎又谅解她们了。她想起龙哥说的话,红了就有钱,所以为了走红拼一拼也是可以的。孙瑛不一定想红得人尽皆知,但她明白钱的好处。自己这样刻苦地“学习”是为了拿回盗版碟,不就是为了不亏本,赚点钱么?赚点钱多不容易啊!钱让人多么地有共同语言啊!钱可以把全世界的人民联系到一起,可以把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联系到一起,可以把黑人白人黄种人联系到一起,可以把官员和老百姓联系到一起。当然,这不是官员联系群众的唯一方式。

  等影片播放完毕,孙瑛看了看自己记载的内容,大约分为十八个步骤,这不禁让孙瑛感到一阵眩晕。她恢复了高考时的状态,尽管她没考上,但是她再一次地明白终身学习是多么地重要啊!正所谓看君一张碟,胜结十年婚,孙瑛买好了菜,等王盛强先生晚上回来。

  王盛强一进门就感觉出了异样的气氛,家里打扫得如此干净,米饭的香味飘满房间,他像一只野狼一样顿时警觉了起来。孙瑛听到声响出来迎接他,极尽温存,让王盛强更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用打量阶级敌人的目光打量着孙瑛,他的眼神像钻地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孙瑛,只要孙瑛的眼神中有一丝一毫的诡异,他将会毫不犹豫地用革命者的方式改造她。因为王盛强是一个多么铁血的男儿啊,他永远是那样地大公无私,即使自己的老婆当了无证经营的小贩,他也照抓不误。当然作为辛勤工作的报酬,那些碟应该让他大饱眼福才是。

  由于今天的情况实在太让人没有安全感,王盛强吃饭的时候也不敢放松警惕,聪明绝顶的他甚至猜测孙瑛会不会在饭里下迷魂散。但他发现他老婆似乎没有半点异心,并且十分殷勤地给他夹菜,他一碗饭下去了还很贤惠地给他继续添上满满一碗。

  王盛强十分沉得住气,等到他第二碗饭吃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用十分礼貌的语气问孙瑛:“你有什么事吗?”这种语气是王盛强跟孙瑛刚刚认识并且还在相亲阶段时使用的语气。

  孙瑛嫣然一笑,开始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洗碗去了。

  王盛强觉得孙瑛的笑容是如此地意味深长,他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准备,万一孙瑛想要跟他要回那批盗版碟,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就在王盛强在脑海里疯狂地联想自己怎么对孙瑛恩威并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时候,孙瑛身穿一身三点要露不露装进来了。王盛强顿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本来正在想象怎么整孙瑛,现在却被吓得步步后退:“你你你你你······你要干嘛?”其实如果王盛强眼力再好一点,他就可以发现那件三点要露不露装是孙瑛原来的一条裙子剪裁而成的。因为孙瑛发现想要勾引王盛强同学,衣着的适当暴露也是少不了的。但她这里全是些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衣服,难道还要去买?孙瑛很生气:“怎么还牵扯出成本问题?”于是孙瑛发挥了她的服装设计的惊人天赋,用自家的剪刀,以最快的速度对一条裙子进行了剪裁,剪裁之后的三点要露不露装显得效果极好,并且能突出设计师的豪放。

  孙瑛按照影碟上所学的内容扭动着笨拙的腰身,千娇百媚地逼近面无人色的王盛强,其实如果孙瑛这时提出要回盗版碟的请求,王盛强为了尽早结束痛苦说不定也就答应了。不过此时孙瑛要表达的主题并不是这个,她满含深情地告诉王盛强自己是多么爱他,多么在乎他,自己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哪怕他永远是一个穷小子。紧接着她向王盛强做了一场史上最深刻的检讨,她之前是多么的不体谅王盛强,而王盛强又是多么的包容她。现在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职业是一个多么罪恶的职业,她将从此远离这个职业,不让王盛强为她操心。从此以后她一定会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女人,最后孙瑛表示自己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王盛强能不计前嫌并好好跟她过日子,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受益终生。

  王盛强十分沉稳地听完了孙瑛的表态,他故作深沉地告诉孙瑛自己对于她今晚的行为还比较满意,当然他们俩的日子能不能继续过下去,那还要看孙瑛在以后日子里的表现。其实王盛强的心里早就在为自己欢呼庆功了,他坚持认为只有一个有魄力有魅力的男人才能让女人主动折服,而自己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他真的以为孙瑛从此将变为一介良民,王盛强会这么想说明他还是一个比较善良的城管,至少比较好骗。

  孙瑛看到王盛强已经被自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知道计划可以进行到第二项了。于是她开始将白天所学尽情地使用出来,尽管不是那么规范,不是那么标准,不过反正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是没有准头的,所以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王盛强傻乎乎地看着她老婆,虽然王先生不太懂风情,刚开始时还以为他太太在做广播体操,当然这也跟孙瑛从来没有实际训练过有关系。不过万幸的是王先生很快就开窍了,毕竟广播体操用不着摸东摸西并全程抛媚眼。

  王盛强想着何必跟老婆客气,就像酒倒好了不喝不划算,菜做好了不吃不划算,有美女走光不看不划算一样,既然老婆表态,自己也要力争上游,敢为人先,赶美超英才说得过去。于是他当机立断热血了一回,当作是修补他和孙瑛即将破裂的夫妻关系。

  盛强同学在过了一回小康的生活后呼呼睡着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尚为清醒的人——孙瑛。由于男女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孙瑛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当然这一切都是她跟王盛强斗智斗勇获胜后的结果。孙瑛大致数了一下盗版碟的数量,没少,大喜,逃走。

  唉,贫贱夫妻百事哀呀,我已经尽量把这些事情写成一个喜剧,但无论如何底层的生活就是悲剧。地球上只有两种国家,第一种国家的人民要用一生的奋斗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喜剧,第二种国家的大部分人民要用一生的奋斗避免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悲剧。你们看,王盛强睡得好香啊,他要是知道孙瑛已经去和另一个跟他不共戴天的组织取得了联系,一定会把孙瑛撕碎的。

  孙瑛找到了F区小贩管理委员会的人,向他们透露了有关王盛强先生的一些隐秘消息,并表示自己愿意彻底服从组织的安排,只要组织能向她提供一定的安全保障,例如提供一间小屋,让她不用回家。整个委员会都激动了,经过两次的大扫荡,F区的小贩们已经对王盛强先生恨之入骨,他们都断定,孙瑛的逃走会激怒王盛强,王盛强应该会再一次杀向F区,所以他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激动的夜晚啊。

   10

  王先生怒了,王先生彻底怒了。

  早上醒来摸不到老婆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碟不见了。王盛强觉得自己的智商简直受到了藐视,他觉得孙瑛简直比江青还要邪恶一万倍,孙瑛是罪恶的资本主义制度培养出来的产物,是金钱的奴仆,王盛强盛怒之下决定要找到孙瑛并彻底跟她决裂。

  自从他出世以来,还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玩弄他的感情。他想着这仅仅是一堆盗版碟,就把孙瑛逼得本相暴露无疑,看来这种女人留在身边迟早会成为他建功立业的祸害。不管世界怎样变化,王盛强对自己的信心总是不会变的,而且他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城管队长,他的手机发不出失败的短信。

  没关系嘛,孙瑛会让他发得出去的。

  王盛强火速集结了F区城管队的所有城管队员,并决意悍然进军。他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这一次一定会把F区小贩整治得身心具废。这是他当城管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经过任何部署之下就发动的整治,王盛强认为自己已经称雄于江湖,小贩们见了他定会望风而逃,他将会不战而胜。

  猪被逼急了还撞你呢,何况我们这儿的老百姓再不值钱,也比猪强点儿吧。你断了人家的活路,人家恨不得把你好好宫刑一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更要小心谨慎地行动。我们王大队长一向自认为是“读过几本书”的人,资格越老越不把小贩们放在眼里,他心中只想着孙瑛肯定又跑到F区去了,所以他这一次一定要把F区小贩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做男人最丢脸的事情就是被老婆整了第一次之后,还要继续被整第二次。当王盛强来到F区小贩日常集中地点的时候,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人。但即便是这样却还没能让王盛强提高警觉,他带着一大堆手下下了车,开始往里走。

  前面有一架人行天桥,桥面很宽,两侧种上了花花草草,是王盛强每次整治都要路过的地方。

  这里将成为王盛强的滑铁卢。

  众人都被一阵清脆动听的笑声吸引了,抬头一看,孙瑛站在天桥上春风满面地朝着王盛强:“盛强!你来啦?”王盛强顿时感到自己身体内部的肺正急速扩大,不过老天爷是仁慈的,还没等王盛强的肺气炸,潜伏在天桥上的十几个小贩们“呼”地一下站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桶,里面装满了泥巴和水的混合物,个别不厚道的还往里面加了一点人类的排泄物。其中一个喊了一声“倒!”,霎时间十几桶混合液体倾泻而下,有如蛟龙出海气势万钧,又如神兵天降威震寰宇,打得众城管阵脚大乱,章法全无。有一半的城管被泥巴臭水浇到,狼狈不堪,痛苦万分。其余的不少城管已经在比脚法——谁跑得快。好在王盛强先生一向机敏过人,成功躲过泥巴臭水之后大声疾呼,召唤部下反击。眼看城管们又要成势,忠诚的孙瑛同志再度为小贩组织尽了自己的力量——她不顾一切地大笑起来,并且边笑边用手指着王盛强。王盛强在这荡人心扉的笑声的刺激下逐渐升级为一头发飙的公牛,他终于把理智扔给了中国国足任他们踢去,他鼓着血红的眼睛振臂高呼:“到天桥上去!快上去!”

  剩余的还有战斗力的城管们听到了冲锋的命令,迅速分成两个小队,冲到天桥的两侧准备往上冲,王盛强则留在桥下担任临时指挥中心的最高指挥官。幸好他没往上冲,否则很难说他的眼睛会不会废掉,凭小贩们对他的仇恨。

  王盛强那些可怜的手下冲到桥两侧时,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小贩们一齐叫喊着冲了出来,开始向众城管脸上泼一种特殊的液体。别紧张,我们底层劳动人民很善良,不会给他们泼硫酸,只是泼了辣椒水而已。这种液体属于绿色产品,无毒却可有效地击退敌人,并保证生不如死,如若没有兑现,还可以免费再来一次。

  还不如一开始就被泥巴臭水泼到呢,还好受一些。

  手下的阵阵惨叫传入王盛强的耳朵,让他变得神情恍惚。虽然最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其实哪用他说),但整个过程是那么地模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惨败,这次失败的痛苦将让他终身铭记。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11

  孙瑛也有点惆怅,她猜想着王盛强是再也不会跟她好好过日子了。于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孙瑛离开了已经欢庆了一天的小贩们,独自回家,并准备向王盛强提出离婚。

  她来到了楼下,为了让王盛强有个心理准备,也为了让邻里及时来救,孙瑛扯开了嗓门儿在楼下喊:“王盛强!你听着!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也不想和你吵架!我是回来和你商量的!这婚你爱离不离!我随便!”

  楼上很多人探出头来往下看,孙瑛壮了壮胆子,走上楼道。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啊!!!!!!!!”的喊声,这声音随着楼道越传越近,其实不是别人,是我们的王盛强先生抄着菜刀冲下楼来啦!孙瑛那一瞬间真是肝胆俱裂,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逃了。无奈的是等她双脚打着颤冲到楼下时,王盛强也已紧随其后,眼看孙瑛已逃跑无望,王盛强刀已举过头顶,孙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王盛强愣了一秒,整个F区安静了一秒。

  王盛强再一次集中满腔火力把刀举得更高,正恶狠狠地准备劈下,孙瑛再一次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啊!!!!!!!!”

  王盛强虎啸一声,他真的很想劈了孙瑛,但仅仅一秒钟的犹豫,龙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来:“哥啊!你冷静冷静呀!”一直不敢围上来的众多邻里现在也上来了不少,全是劝说王盛强停止攻击的。王盛强满心悲苦,凭什么你们都向着她?难道老子混起来就很容易吗?于是他身体里的武士感又被激活了,他像发了疯一样甩开众人,狼叫一声,把刀凶狠地举起。

  一阵闪光灯噼里啪啦。

  众人傻了,扭头看去,一群记者不知何时来到此地,正举着摄影机拍得不亦乐乎。王盛强还沉浸在迷惘中时,一个不怕死的记者已经把麦克风举了过来:“这位先生,听说你是F区城管队的队长,针对今天在F区发生的和无证经营人员的冲突事件,你有什么看法?”王盛强狂愣三秒,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些记者是找上门来采访的,不由一阵暴躁:“关你屁事!你最好离老子远点!”说这不由自主地晃晃手里的菜刀。可是此举却引来了更多记者的采访:“这位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殴打这位女士呢?”“请问这位女士跟你的关系是什么?”

  王盛强几乎要举刀自刎的时候,龙哥再一次挺身而出。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许多记者的亢奋:“哎你不是龙哥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请问最近确实有壮阳药品广告商来找你吗?”“请问你的女朋友真的是XXX吗?”

  龙哥像国家元首一样自信地回应着为数众多的记者们,孙瑛傻了半天才想起来,龙哥似乎有跟她说过自己的成名大计。孙瑛已经习惯了招呼王盛强:“哎你还不快点进去!”王盛强已经习惯了被孙瑛招呼,想都没想赶紧躲进楼道里去了。

  这次倒是让龙哥大赚了一把,他本已有些名气,经过这么一顿折腾顿时威名远扬,江湖上人人皆来膜拜。记者们回去后报道的主要焦点倒有很多集中到了龙哥身上,大标题上皆是“龙哥阳气冲天雄霸江湖”等字样,只有少数几家报纸正面报道了王盛强之事,但尽管只是这样,后果都够严重了。

   12

  王盛强自从当城管以来,就没受过领导的批评,更别说如此疾风暴雨式的批评。就算是城管,也是有自尊心的,何况王盛强还不是一个坏到骨子里去的城管。人只要理想稍存,就不会完全沦丧。不过今天领导的批评让王盛强感到生活是如此的阴暗,命运是如此的不公平,以至于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王盛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正好看到402房的同样失魂落魄地靠在路边的墙上,只不过他的失魂落魄还借助了一样东西——酒。从他脚边的三个空酒瓶子,和手里拿着的快要喝光酒的酒瓶子就可以看出来。王盛强眯着眼睛看了看402房的,这小样儿平时一向脸色不佳,今日借着酒力居然变成了一个面色红润的人。王盛强看了他两眼,准备上楼回家,402房的突然叫到:“王大哥!你有······有有······有老婆!嘿!有老婆真好!我!我没有老婆!”王盛强上了楼,402房的还在下面叫唤:“我我我我要跳楼去!你们谁来······来来来陪我?”

  王盛强回到了家,孙瑛见他回来了,还是一言不发。王盛强先问:“楼下那人怎么回事?吵死了。”孙瑛:“听说失恋了呗。”王盛强:“女的为啥甩了他?”这事勾起他的隐痛。孙瑛:“因为他的工作呗。”王盛强:“他干啥的?”孙瑛沉默许久才捣鼓出一句话:“干啥的?在网上当城管的······干啥的······”

  王盛强也不想和孙瑛争辩,就问道:“什么时候去离婚?”

  孙瑛默然不语。

  王盛强又问了一次,孙瑛还是没反应。

  楼道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胡言乱语的声音,想是402房的回楼上屋里去了。

  这脚步声把孙瑛跟王盛强之间的气氛弄得更紧张。王盛强再一次提高嗓门儿厉声问道:“老子问你什么时候去离婚?”

  孙瑛狠狠地送他一记白眼,口里哼哼几声。王盛强身体内的余火又燃烧了起来,他咬着牙用全身力气指着孙瑛:“你不说是吧,你不说看我打死你!”说罢开始在屋里寻找上手的兵器。孙瑛毫不客气地给予还击:“打人!你就会打人!在领导面前装得跟孙子一样!”王盛强:“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到处装孙子吗?你害死老子了!”孙瑛:“谁让你整天来查这查那?积极得要死!好像多干活有钱赚一样!我也没看你赚什么回来!”王盛强:“老子是城管!就是管你们的!这是老子的工作!”孙瑛:“又没人让你一定要去做这鸟工作!你不会找别的事情干啊?”王盛强勃然大怒:“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啊?找工作!你找给老子啊!”孙瑛:“那你还让我去找别的事情干?你又不让我卖碟!我又找不到工作!你养我啊!”王盛强:“老子跟你离婚!”孙瑛咬牙切齿地:“离就离!老娘当初看走了眼!”两人正欲再吵,忽听楼上402房的大声喊道:“十三亿人民都走了眼!”孙瑛一愣,迅速指着王盛强说:“十三亿人民都瞧不上你!”王盛强:“老子爱打你就打你!关人民X事!”楼上402房的:“很好!很有气魄!”孙瑛:“你打我我可以去告你!” 楼上402房的:“法律都管不了他你来管?”王盛强很得意:“告诉你!这儿只有王法和家法!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楼上402房的:“不错!目前确实是这样!”孙瑛忍无可忍,拿起扫把捅天花板:“关你X事!”

  王盛强正为自己得到了楼上群众的支持感到无比欣慰,402房的又发话了:“打敌人可以,打自己人是要出大问题的!“孙瑛顿时很亢奋:“你听到没有!打自己人是要出问题的!”王盛强极度不耐烦:“你是自己人吗?啊?你是自己人吗?” 楼上402房的:“你从来不把老百姓当自己人!“王盛强一时说不出话来,孙瑛得意了:“对!他不但不把老百姓当自己人,他还经常打老百姓!”王盛强很着急:“哎我什么时候打老百姓了?” 楼上402房的:“你不打老百姓,你怎么当家长?”

  王盛强觉得402房的虽然满口胡言乱语,但似乎不乏逻辑,一时也不知怎么辩才好。402房的却又高声乱语了起来:“你已经完全腐烂啦!烂到骨头里去啦!愿老天下场大雨,把你这团腐肉冲走吧!”

  王盛强可没受过如此羞辱,他大怒之下从孙瑛手里夺过扫把捅天花板:“关你X事!”他一扭头,看到孙瑛正以史上最灿烂的笑容幸灾乐祸地瞧着他,不由一阵狂暴。王盛强大喝一声,准备拿扫把打孙瑛,却无奈过于盛怒,脚下不由自主地打滑,“嘭!”地一声与好久没拖过的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摔得王盛强意乱情迷。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孙瑛早跑出去了。王盛强怒吼一声,起身去追。

   13

  孙瑛深知王盛强的跑步速度也就略在博尔特之下,自己真要逃跑,绝对跑不过王盛强。于是孙瑛跑到第二层楼的时候就停了下来,疯狂地敲龙哥的房门:“龙哥!开开门!开开门!快开门!”龙哥刚刚莫名其妙地把门打开,孙瑛就迫不及待地一头扎了进去。而这一切正好被追下来的王盛强看在眼里,孙瑛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关上,任王盛强如何叫骂,始终不理。

  龙哥询问孙瑛本次大战的根由,孙瑛一一道来。龙哥说:“这样好啦,嫂子,待会儿我出去把王大哥引开,你趁着空当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孙瑛心下十分感动,她试图向龙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以及无以为报之恨,龙哥说:“嫂子,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啦!我明天就搬出去啦!”孙瑛大奇:“搬出去?”龙哥很开心地说:“最近赚了点钱,找了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孙瑛刚想表达内心的羡慕嫉妒恨之情,就听王盛强在外面吼道:“你们这对狗男狗女!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回来收拾你们!”说完听到王盛强上楼的声音,龙哥转头对孙瑛说:“嫂子你先在我这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啊!”说完就以最快的速度开门跑了出去。

  王盛强听到动静扭头一看,看到龙哥如此奔放,不禁怒火中烧,大喝一声追了上去。龙哥迅速跑出了楼道,跑到了外面的小巷,又从小巷冲到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道上。如果他再往前跑一段路,就到了有摄像头的街道了,但是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龙哥跑得很爽,把王盛强撇下一段距离,他跑到这条稍宽的街道上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看看王盛强有没有追上来。看到王盛强还在不安全范围之外,龙哥终于送了一口气。这是他这辈子感受到的最后一次放松,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前面传来的车声吸引,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辆什么车,自己再奋斗两年能不能买得起,车灯就毫不留情地晃着了他的眼睛,他在一片惨淡刺人的黄色灯光中用自己的身体感受了那辆车的速度与激情,虽然他被那辆车撞飞了起来,而且在龙哥最后的意念中,好像还飞了好久。

  远处的王盛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在原地呆楞了几秒才继续冲过来,只不过冲过来的目的不一样罢了。

  王盛强心惊胆颤地俯下身查看龙哥的状况,龙哥竟然还一息尚存,眼球还能微微转动。王盛强极度无助地左右看看,他突然看到那辆撞龙哥的车还停在那里,他在万分惊惶之下连路都走不稳了,半跑半走半跳地到驾驶室的车窗处,用几乎已经丧失了说话功能的嘴巴说:“快······快打······快打······120······快点救救他······”车窗黏上了隔光布,王盛强看不到里面的人有任何的反应,他只好又跑回龙哥身边,他想摸摸龙哥身上有没有带手机。却听到龙哥说:“车······车牌······”他下一个字本来想说“号”,却看到了王盛强背后的一幕,于是龙哥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号”字咽下去,说了上天允许他对王盛强说的最后一个字“跑!”

  王盛强大惊之下一回头,看到那辆黄色车竟然对着自己和龙哥冲了过来!他惨叫一声,向后猛然跳开,身体重重跌在了地上,却看到那车正好从龙哥的身上压了过去。

  于是龙哥的身体就变成了龙哥的尸体。

   14

  王盛强和孙瑛等了整整十二天,既等不到警方,又等不到龙哥的亲人。这十二天对于王盛强来说是无比痛苦而又漫长的。王盛强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对于龙哥的死负有无法摆脱的责任,这让他又内疚又惶恐。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龙哥的尸体停在医院一天,王盛强就要多交一天的钱,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得去讨饭了。王盛强素来是个很坚强的人,但这一次也有点顶不住了。他本以为龙哥认识很多记者,这件事情一定不会那么快就结案。结果他出去一看,满大街的报纸上对于龙哥都是类似“不管你多牛,最后都死逑”这种标题。现在已经第十二天了,整个世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人提起龙哥,就像他不曾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这让王盛强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心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那天龙哥被压死后,他确实冲上去记了车牌号,回家后写在纸上。但是他并不是很愿意做这种讨公道的事情,他查了一下撞死龙哥那辆车的车型,发现是一辆三百多万的豪华型跑车,这让他更不安了。但每天为了龙哥的尸体像流水一样的花钱,让他更不安。他终于忐忑地让他的手下去找一下这个车牌号,看看能否有回音。王盛强此举可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其实他更多的目的是把花在龙哥身上的钱要回来而已。当然,在他相对来说纯洁的心灵里,他还是希望能帮龙哥讨一个说法的,他能有这样的想法已经很不错了。在道德上,你不能对王盛强这种最底层的人民有太多的要求,你要对王盛强上级的上级有道德要求才行。不过反正你要不要求,都没什么两样,龙哥的尸体还是搁在那儿,哪有人对死人负责呢?

  这一天王盛强终于等来了回音,手下小张告诉他,这车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车牌号,是昨天晚上在XX街XXX夜总会门口发现的。王盛强听了心里又是一紧,他知道XX街XXX夜总会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才会去的地方,他在有生之年已经不打算到里面去混了。他犹豫了好久,终于告诉小张:“今天晚上跟我到那儿去一趟吧,再带上几个人。”

  王盛强终于又见到了这辆黄色的高级跑车,在夜总会的门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门口的保安过来拦他,他用尽量平和的口吻告诉保安,自己不是来闹事的。但是由于王盛强同学过于紧张,脸上肌肉轻微抽搐,在夜色下显得很狰狞,说他不是来闹事的都没人信。局势也越来越紧张,偏偏这时王盛强还拿出车牌号码,问保安认不认识这车的车主。保安则更紧张了,一会儿功夫就来了十几个保安,压根儿就不听王盛强和他的手下分辨,开始哄人。

  这样闹闹轰轰七八分钟之后,王盛强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袭上心来,他开始跟众保安推推搡搡,过了一会儿终于破口大骂:“那X货撞死了人你们知道吗?你们知不知道那X货撞死人了?”众保安看他们还穿着城管制服,更加坚信这是来闹事的,开始实施强制性驱逐。双方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很快就发展成了一轮大规模斗殴。之所以说是“大规模”,是因为保安来的人数太多了,到最后竟然来了三十多个!也许是城管威名过甚,保安怕来得不多打不过他们吧。

  就这样,当第二天所有媒体上都刊登着“城管夜闹夜总会”的时候,王盛强正躺在医院里,下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

   15

  这段时间,王盛强先生和他八根被打断的骨头都颓唐地躺在病床上。孙瑛倒是天天都来照顾他,剩余的时间就是到处上访或寻找媒体。上访自然是无用的,上访处就是一个让你发泄多余精力的地方,发泄完了回家,再也别闹事。孙瑛找到的几家媒体,刚开始时均是耐心倾听王盛强的悲惨遭遇,紧接着是义愤填膺,然后均答应寻访此事,最后都是了无消息。数日下来,一无所获,孙瑛心中愁苦,却又不敢在王盛强面前提及。

  王盛强终日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看着面色发白的孙瑛,知道她这几日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自己这次受伤严重,又花了家里不少积蓄,而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唯一的一点儿钱还是孙瑛存下来生孩子用的。王盛强想到这里不禁又开始烦躁,他问孙瑛:“你这几天······出去上访了?”孙瑛点点头。王盛强仍有一丁点儿的期待:“有结果?”孙瑛摇摇头。王盛强叹了口气,半晌后又问:“找了报社了?”孙瑛点点头说:“找是找了,有几家还答应帮我们,后来就没信儿了。”王盛强不语,孙瑛说:“我觉着······撞死龙哥那人好像还不太好惹······”王盛强当然知道,一个敢开跑车在居民区练速度的人肯定不好惹,但没想到这人厉害到这样的程度。王盛强问孙瑛:“这几天报纸上有什么消息吗?”孙瑛糊弄他:“哪有什么消息······”王盛强眼圈泛红:“我知道······他们一定又说我去闹事对不对?我们名声太差······没法子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们说我害人······我能有那撞死人的害人害得厉害吗?”孙瑛见王盛强如此,心中也是极其难受,她安慰王盛强说:“没关系的······让我再想想法子······”王盛强相当无奈:“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又没人理我们······”最后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人就这么死了······”

  孙瑛含泪走出医院,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的实施需要很多人的勇气,需要两个天生敌对的团体的合作,她决定去试试。

  F区布置得焕然一新,今天是F区每五年举办一次的V活动的开幕式,省委书记龚XX亲临现场与民同乐。就在天地人和其乐融融的时候,十分倒胃口的一幕出现了(某些人眼里的):孙瑛领着大约四十来个人很压抑很沉重地出现在活动现场,他们手里举着跟撞人事件有关的横幅,白底黑字。这些人都是孙瑛在F区召集的小贩,他们面部表情肃穆庄严,跟喜庆的活动现场格格不入。他们一出现就引来了大量媒体的围观,不少记者跃跃欲试,都想要冲上去采访他们。

  活动主办方可傻眼了,这伙人又没有喊激烈口号,又没有声泪俱下,更没有与周围人发生肢体冲突,只是很严肃地举着横幅,像游街一样缓缓走动。但因为职业习惯,主办方还是很迅速地调集人手开始驱散孙瑛他们,并且把记者与这些游行的人隔开,眼看孙瑛他们的队伍开始散乱不成形,后方却出人意料地响起了响亮的口号。

  众人回头一看,竟然是十几个城管在喊。这十几个人都是王盛强的手下,队长如此惨淡自然个个都是心中不服,孙瑛一来求援,立马有十几个人响应。众城管喊的都是关于要求严查撞人事件的口号,并明确指出希望由省委龚书记亲自负责此案的调查。因为每一届的V活动省委书记都是要亲自参与的,几个城管想到了这一点,既然上访处不理不睬,那就直接向省委书记告状好了,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呀。

  勇敢善战的记者们终于突破主办方的封锁圈,有的记者涌向孙瑛那一伙进行采访,但更多的记者还是被十几个城管给吸引了,城管们立马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次日全国各大报刊都争先恐后地报道G市F区发生的奇闻惨案。这件事情的神奇之处,正如那些大标题所言“千古奇闻!城管走鬼并肩战斗!”或是“城管与众小贩五千年一遇的携手!”还有“为了我们的人!龙哥死因成谜!”等等让你看了就觉得血压升高的话。

  王盛强先生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啊不,我是开玩笑的。王盛强先生不仅不准备含笑九泉,相反他打算以最美好的姿态迎接光辉灿烂的未来。他的伤好得很快,也许是因为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省委龚书记竟亲自前来探望他的缘故。王盛强兄就像所有的老百姓一样——太实在,领导来看自己,思想境界上仍停留在皇帝来看自己的水平上,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差下跪叩谢天恩了。

  很快审判结果就出来了,王盛强仔细地听了法院的审判,却让他大为惊异。他倒不是惊异那10年的有期徒刑,而是为一点儿细节感到诧异。法院说撞死龙哥的车是绿色的,不是王盛强记忆中的黄色跑车,还有车牌号也跟王盛强记录得不一样。伏法的是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面色憔悴苍老,脸上皱纹如沟壑,怎么看都像一种田的。

  王盛强怀着期待的心等来了省委书记派来看自己的人。他刚问了几个问题,那人就乐呵呵地跟他说:“盛强啊,领导说了,要你好好养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对吧?领导很关心你,让我给你一些帮助。”说完就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纸钞,对王盛强说:“这是三万块钱!是领导让你去买点补药!补补身子的!”紧接着继续拿:“这三万块钱!是感激你们对龙哥的照顾的!”

  “这三万块钱!是给嫂子买菜做饭用的!”

  “这三万块钱!是给······”

  王盛强的眼睛都直了,自从他拥有这条命以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现金,他要好好控制,才不至于让嘴角的口水顺流而下。

  那人最后说:“这剩下的两万块钱!是留给孩子的零花钱!这里一共二十万,是国家和人民感谢你们对社会所作出的贡献而给你们的!”

  孙瑛一听到“留给孩子的”就高亢不已,这句话彻彻底底地征服了她,这二十万征服了王盛强。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二十万就是天大的巨款,他们想赚到这笔钱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现在这笔钱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喜若狂呢?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切又都恢复平静。你吃你的鲍鱼,我啃我的馒头,你开你的宝马,我骑我的单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王盛强跟孙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龙哥的那块“山水豪华墓”,就是一乱坟场。王盛强给龙哥点了柱香烧了些纸钱,领着孙瑛回家了。

  领导们很快发现,F区变成了一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那里的城管跟小贩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亲如一家。这是当然的了,因为王盛强同学跟孙瑛同学感情很好嘛!王盛强每次决定“围剿”F区之前,一般都会告诉孙瑛,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就算王盛强百忙之中忘了跟孙瑛说,那也没关系,等王盛强和他的手下到了孙瑛的盗版碟摊时,孙瑛就会很大方地塞碟给王盛强的手下:“拿去看啊!”于是大家都很高兴,F区的城管成了F区的小贩最爱戴的人,因为和城管关系好,所以不用害怕黑社会了。

  可是领导觉得不妥,有人认为这样下去“国将不国”,正好新的宣传活动又要开始了,他们便以此为名,把各个区的城管队互相换了一下,从此F区小贩短暂的黄金岁月结束了。

  孙瑛养成了早上给王盛强做早饭的好习惯,偶尔提起往事,孙瑛责怪王盛强无情,王盛强往往是大喊委屈,声称孙瑛搞错了斗争对象。有时孙瑛嗔问斗争的对象应该是谁,又恰逢402房的又在楼上发疯叮叮咚咚,王盛强便会很正义地往上指:“上面的!上面的!”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儿子,聪明伶俐,举世无双。不过那都是后事了,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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