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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女人该这样老去

2022年12月30日 07:17:4027百度已收录

  作者按:女人到底该怎样老去,看看红楼梦吧,贾母就是最标准的答案。

  一

  大明星伊能静曾经憧憬过自己70岁时的样子:“造一个房子,养着一批文艺青年,笑着看年轻的孩子砸碎我最贵的茶杯。”

  这简直极尽所能描绘了70岁女人能拥有的最好的人生愿景:有足够的钱,不错的健康,好的心情和品味,远离了夕阳西下的孤独寂寞,在热闹欢乐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 这些,红楼梦里的贾母全有了。

  贾母成长于四大家族鼎盛时期,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她本人则像一部四大家族兴衰全程编年史,是地地道道的贵族。

  “阿旁宫,三百里,装不下金陵一个史” ,贾母本系世勋史侯家大小姐,强强联姻嫁给贾府荣国公之子。出身好,嫁得好,一辈子锦衣玉食,仆妇成群,真真是天之骄女。从最初的名门闺秀一路享福,直到成为满头银发的“老祖宗”。

  这老祖宗的家底,说价值连城也许有点夸张,但是松松快快养几辈子儿孙绝对没问题。张爱玲的奶奶是李鸿章的闺女,她死后,所留的嫁妆被几房瓜分,分到儿子手里的那一份使其终生衣食无忧,还够他买公馆抽鸦片养小老婆尽性挥霍,就这样都一直惠及到了第三代的张爱玲。同样出身世家的贾母,身家也应该深不可测。贾府财务青黄不接时,贾琏就央求鸳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窥此一斑,老太太有多少个人财产就可想而知了。

  凤姐成天耀武扬威,因经常应付宫里的事,自觉很不含糊,又很以自己的出身为荣,贾蓉来借玻璃炕屏,想来那是她的嫁妆:“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些好东西,偏我的就是好的。”可如此牛逼的一个人,一到老太太面前就成了土鳖。 “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凤姐便打算拿它来做被子,“想来一定是好的”。不料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

  且听老太太缓缓道来:“这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这句话,就像一口斑驳的樟木箱子被掀开,香气陈旧而醒神。众人禁不住肃然聆听,仿佛是在月光下围坐着听老祖母讲故事。原来纱的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蓝色、浅橄榄色、深绿色、淡红色。但是老太太讲解得更精到更文艺,带着沧桑华丽的年代感:“一样雨过天晴(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那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府上用的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然后就吩咐道:银红的,给外孙女做窗纱;青色的,送刘姥姥做蚊帐;剩下的,做了坎肩让丫头们穿。凤姐眼里那么宝贝的东西,就被老太太口气清淡的处理了:糊窗子,送穷亲戚,给下人做工衣,因为“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着答应,再不提做被子的事了。

  对待物质的态度就该当如此,既不当败家子,也不做守财奴,不拘形式物尽其用就是。凤姐不识软烟罗,也在暗示贾府青山遮不住的颓势,而贾母的做法正蕴含着顺天而行的智慧:面对必将逝去的辉煌,得放手时需放手。软烟罗,应该叫“试金罗”才对,一下子鉴定出了谁不过就是个财大气粗没文化的土豪,谁才是从容大气的真贵族。

  二

  物质上的丰饶会惯纵出骄奢之风,同样也会滋养出高雅之气,贾母属于后者。

  在衣食住行的诸多生活细节上,贾母处处彰显着非同一般的品味,她简直就是骨灰级文艺女生一枚,林黛玉身上的唯美范儿,追根溯源,就是来自她的遗传。

  刘姥姥二进贾府时,众人随贾母畅游大观园,恍似上了一堂关于庭院家居艺术的见习课,贾母像一个渊博的老教授,并不刻意显摆,一路走一路闲谈,句句精辟,字字珠玑。

  在林黛玉的潇湘馆,看到绿窗纱旧了,她不满意院中花木与窗纱的配色,便提点王夫人:这个院子里又没有个桃杏树,竹子已是绿的,再糊上这绿纱真是不配。没有桃杏树,就意味着缺少粉红烂漫的花朵,换上银红霞影纱,正可弥补。这真是神来之笔,在满眼翠绿中,有几幀柔柔的粉色做点缀,于幽静中又多了柔美,很符合林黛玉的身份。

  探春房中,贾母隔着纱窗看后院,说后廊檐下的梧桐不错,就是细了点。如果把纱窗看做画框,后院的风景就是一幅画,中国画构图法则讲究疏密与繁略,梧桐树太细,可能会留白太多,或者主宾不明,使整体美感受到影响。贾母观景如赏画,完全是下意识地看出了美中不足,对美的感知和鉴赏已经完全渗透在她的血液中,不知不觉间就带了出来。

  无独有偶,想当初黛玉选潇湘馆居住的理由是:“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见幽静。”几杆翠竹,一道曲栏,是一幅雅致沉默的画,她也是从构图取景的的审美角度来选住处,无怪乎凤姐说她的气质竟不像贾母的外孙女,是“嫡亲的孙女”。

  到了宝钗的住处,众人惊诧于宝钗居室的寒素,一问方知是宝钗不喜陈设。贾母说:我最会收拾屋子的,让我替你收拾吧,包管又大方又素净。便送给了宝钗四样东西: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水墨字画白绫帐子。这几样东西全部以黑白色调为主,有文化气息,高雅而古朴,大气含蓄的风格与宝钗的脾性很搭。老太太真不愧是室内装饰方面的高手,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天分,简简单单几样东西,让宝钗的居室变得简约又贵气。她在庭院家居装修装饰上的修为真令人叹服。

  贾母的艺术天分还远不止此。

  听戏。她会别出心裁地隔着水听,因为“借着水音更好听”,让乐声穿林度水,缓冲过滤后,少了聒噪,多了纯净。

  品茶。除了一早声明不喝六安瓜片,会特意询问用的是什么水,知是雨水才品了半盏,很是内行。

  中秋赏月。她说:“赏月在山上最好。”便领全家到山脊上的大厅里去。的确,山顶视野开阔,无所遮挡地望月,最是阔朗明净。

  月至中天,她又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年轻时的贾母,想必一定读过“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句子,否则怎知笛声和月色是雅到极致美到极致的标配。

  当乐工们前来时,贾母又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笛声呜咽悠扬,从远处的桂花树下传来,众人万念俱消,忘我地沉浸其中。大家都赞跟着老太太玩儿长见识,老太太却说:“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天,如此讲究,她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就连听书她都毫不含糊。说书的刚刚开场,便被她按铃叫停,批评写书人没有想象力,三观不正,常识匮乏。才子佳人的“都是一个套子”,既是佳人怎么会那么随便,“但一见了清俊的男人,便想起终身大事来。”“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这些批评就是放到今天某些电视编剧身上也同样对症。贾母又分析了这些编剧的心理,归纳起来一是嫉妒污蔑,二是代入意淫。毒舌完毕,又坚决与三俗划清界限:”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有还要懂,知道好赖,庸俗吝苛的邢夫人和无趣木讷的王夫人,这种高大上的精神生活她们也在天天过,但她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永远无感,从不思考。贾母这个达人,却能巧妙地把生活与艺术链接在一起,将生活艺术化,将艺术极致化,这就是能耐和功底。

  三

  有一个情节令人过目难忘, 第四十回,李纨摘了鲜花给贾母梳头用,满满一大翡翠盘子的各色折枝菊花,贾母只拣了一朵簪于鬓上,她挑的是大红色。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心劲儿得有多足,心态得有多好,才会在自己满头银发上簪一朵火般浓烈的花朵?搁在今天,贾母也会是一个欢审的潮奶奶,对时尚的理解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人差,对生活的投入甚至连年轻人都比不上。

  她会倚老卖老地对客人们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吧。”自己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着美人拳捶腿,一副傲娇相。却在下雪天玩兴大发,不顾年高瞒着王熙凤私自跑出来赏雪,“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如此出场,画面感十足,又气派又文艺。

  她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孙子孙女围着她说笑享天伦之乐,家里来了年轻孩子,她就会出面留在府里长住短住,无论是富贵之家的薛宝琴李绮李纹,还是出身贫寒的邢岫烟,或是喜鸾四姐儿,她都一视同仁。当然,越是漂亮有气质她就越喜欢,她可是资深外貌协会会长。

  爱热闹,却也有分寸。去探春屋子参观时,她对薛姨妈说:咱们走吧,姑娘们爱干净,不喜欢人多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虽是玩笑话,也体现了老人家的涵养,即便贵为老祖宗,也守礼识趣不招人烦,尊重别人也是自重。再看宝玉昔日的奶妈李嬷嬷,动不动跑到宝玉屋里人五人六拿东拿西招人厌弃,相比之下,云泥立现。越是真正的贵族越爱惜自己的羽毛,行事越是自律,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亲人,也不会不顾对方的感受而越界,这是行为习惯使然。

  有钱有闲有品位受人尊敬,人人都夸老祖宗有福。福气这东西就像水,只要源头在,便会绵绵不绝。老祖宗有福,却也时时在积福,她的积福方式是“施”,施财施物施爱心,“施比受有福”。

  贾母怜贫惜弱,最是慷慨仁善。款待刘姥姥,凤姐拿她取笑,贾母一再制止,对刘姥姥的小尾巴板儿也是照顾有加,又是给吃的又是给钱。元宵夜听戏,她会叫戏子们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在清虚观,一个小道士不小心撞了凤姐,被气焰嚣张的凤姐一个耳刮子打得栽倒在地,在一片“打打打”声中连滚带爬。贾母听到了,说:“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叫他别怕,还吩咐给点钱让他买零食吃,千万别难为孩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此慈悲为怀,贾母必定有一张慈祥美丽的脸。

  如果不是家族发生变故,贾母会稳稳当当颐养天年直至寿终正寝,可惜贾家败落,如同莫文蔚的歌:“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贾府人人自危。这时,已过耄耋之年的贾母站了出来。

  高鹗的书续得是公认的烂,但是后半程的贾母写得倒十分出彩。贾家被抄后,她开箱倒笼,将自己一生的积蓄财产都拿了出来,让贾家渡过难关,发言堪比精神领袖:你们别以为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家里外头好看内里虚,我早就知道。如今家里出事正好收敛整顿家风,大家要齐心协力重振家门。让人觉得:只要有老祖宗这个定盘星在,这个家的气就不会散。

  人前显贵,人后也免不了如履薄冰,荣华富贵之下也有暗流涌动,但大体来看,贾母这一生也算福寿双全。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当呼啦啦大厦将倾,她就成了一根弥老弥坚的顶梁柱。曾如牡丹一般雍容华贵,如今也能像老梅一样虬枝铁干不畏酷寒。

  每一个年老的妇人都曾是昔日的妙龄少女,在走向衰老的必经之路上,美貌、健康乃至财富都会被岁月一点点勒索殆尽,然而高雅的品味气质内涵却会永存。如果有些东西终将要逝去,不如来和岁月做一场交易,用它们来换取睿智、仁慈和担当等等可以保值的品质,这样,变老便不再可怕,而成为在人生的河流上从容笑看风景的一次航行,“两岸花柳合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