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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新年如戏(连载一)

2022年11月15日 07:45:028百度已收录

新年如戏

  1

  大头发短信给我,说他一分钟后打电话来。

  电话铃骤响,我连忙拿起听筒。这部电话有N多分机,稍迟一点可能就被房东或者别的房客接了。当然,即便是我先接了,也不排除还有若干人旁听的可能。我知道有些人偷听成瘾,长期把我和女友晓辉的电话当作连续广播剧来听。

  “阿板,我是大头。”

  “知道是你。最近怎样?进展如何?”

  “进展太快了呀!”

  “怎么?上床了?”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好不好?”他居然这么羞涩。

  “你就说是不是?”

  “是。”

  “就是嘛。我估计也是,否则你也没那么多话急烘烘要跟我讲,大老远打长途过来。现在是不是心情激动心意难平,满腔的话儿不知跟谁说?”

  “去你的。”他停了停,说,“我真的好想你啊。”这话在旁人听来,肯定有些肉麻,我仿佛听到电话线的某个角落传来惊异的呼吸声。但我能理解,大头说的是真心话,尤其在此时此刻。可以想象他的心情。

  “我也很想你啊,想得我天天吃不好饭,现在饿得要死。”我说,语带调侃。作为他的亲密室友,我一直跟他说要把他培养成玻璃,一有机会我就开这个玩笑。

  “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为你节省手机费啊。”我阴阳怪气。

  “唉,我真想马上回学校去,然后把这边所有的事都丢开,这样我就可以得到平静了。”

  “呵呵,好小子,想跑?那你就别做啊?把你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那可不行。”

  “不是不是。”

  “老实跟我说,你不是想玩玩就拉倒。”我用耳朵夹住听筒,伸手去倒牛奶在杯子里。

  “不是不是。我是真心的。她实在太好了,她应该有个好的归宿。”

  “啊!”我把杯子打翻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我现在只是担心,我父母不会同意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拿纸巾擦牛奶,故意很庄重地说,“两个好人好不容易碰到一块儿了,这实在是上天成人之好。老天注定,没什么好臭屁的。我明白,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另外两个好人不受伤害,如何能让你爸妈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媳妇。”

  “对呀对呀。”

  “这个嘛,倒也不难。”

  于是我给他分析现在的形势。如果直接跟家里讲,无异于引爆一颗重磅TNT炸弹,到头来大概谁也难以幸免。(他说是啊是啊。)所以不能着急,要慢慢来。你还有没有被你甩了但现在还仍然对你无限忠诚只要你过得比她好她就乐意的女朋友?(有啊有啊。)你找一两个这样的女生来,再找一个男生。让他们一起到你家玩,把她也掺杂其中。记住人不能太多,一定要是靠得住的人,否则容易露馅。一定要排练,把它当一出戏来演,要设计情节,突出主角,让配角充分起到烘托作用,但又要做得了无痕迹。事先要对好台词,特别是关于她的身份来历,现在千万不能让你爸爸妈妈知道。(这我明白。)所以你就编吧,怎么好听怎么编,只要别太过。大家把台词背熟,统一口径,无论如何不能自相矛盾。这样的戏一次肯定不够,要多多地演,常演常新,配角可以适当更换,情节必须精心安排。总之,要让你爸爸妈妈先对她有一个感性认识,而且还要是一个好的感性认识。人是理性的动物,但也是感性的动物。当感性认识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会对理性认识产生很大的影响。好比说,我是一个杀人犯。(啊?你是杀人犯?哦,明白明白,你是举例子。)如果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是杀人犯,你肯定不会跟我交往;但是你现在已经跟我这么铁了,我再告诉你这个真相,你虽然也会有些不爽,但最起码不会跟我绝交。(好像有点道理。)依此类推,当你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爸爸妈妈,告诉他们你要跟她好,虽然他们也会掉些眼泪,但最起码不会把你赶出家门,不会服毒自杀……(你这乌鸦嘴别乱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接受她的概率,会从现在的几乎为零,上升到一个可以让人产生幻想的数字。当然,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更长。

  放下电话,我吐了口气,继续喝剩下的牛奶。大头刚一放假回家就曾经打电话告诉我,他恋爱了。鉴于他是个花心大萝卜,当时我也没把这消息当一回事,谁知现在竟然如此。大头跟女生一向不说真话,但是跟我一般不说假话,不管他做了什么阴险毒辣残忍奸诈的事情,他都会把真相告诉我。我就是他的忏悔神父。忏悔了就可以觉得无罪,再去干类似的坏事,心里就不会有什么负担。

  我跟大头都是乌城人(不过今年我想在省城过年),同在乌城念的本科,现在又在省城的同一所大学读研。过去他比我高两级,不过因为他是工作了然后再考研,所以目前正好跟我同级。他念工科,我念文科,但是我们同租一间房子住。当时他在BBS上发帖征合租者,限男性,而且要求回信附照片。我看他ID取的名字花枝招展的,以为有机可乘,也就发了两张年轻时候的照片,撞撞运气。运气倒是不错,有幸被选中,谁知见面一看,才知道他是个男生。不过长得确实蛮帅,连我都心生爱慕。

  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更是关系日笃,相见恨晚。我们有很多彼此互补之处,也有不少相投之处。很多时候,都是我说完上句,他就知道我下句要说什么,于是替我先说出来;反之亦同。甚至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取得默契。更绝的是,我们往往替对方说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在情感上就是比较容易契合。虽然我们在对待女生的态度上完全不同。

  我们都是来自乌城,都是毕业于乌城大学。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围城》里方鸿渐的老妈很愿意他找个“本县人”做老婆,确实,生于斯,长于斯,即便从来不相识,也又太多的共同经验可以分享。比如,我说起牛郎山,大头会说,去年他还去过、他一共去过不下30次,云云。牛郎山是乌城中小学组织春游秋游的最佳去处,不甚远,不甚高,不甚乏味。如果说起乌城大学,那么可以相互参证的话题就更多了,比如某年的十大美女排行、公共英语部的四大名捕,等等。每当记忆有所参差,当然会有些争辩,但这更像是必备的作料,只会使追忆似水年华这道菜肴更加好吃。乌城大学弹丸之地,每栋建筑,每块绿地,门口每家小店,但凡他曾经流连驻足过的,十之八九我也熟悉,起码知晓。当然,包括东门外那家花店。

  上次电话里他跟我说,她是学校东门外建设银行旁边那家花店的老板,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到她店里买花(那么,这个花店简直就是大头摧残女生的军火库;那个老板我也见过,有几分姿色,不过大头的女朋友我也见得多了,我弄不懂她是凭那一条可以脱颖而出),因此跟她很熟。这次回家,又到花店买花,送给一个低年级的小妹妹(这家伙,人都走了这么久,居然还在学校里留得有火种),于是又遇到她,几来几往,就更熟了。她跟我讲了她的遭遇,她的男人嗜赌成性,她一个人苦苦支撑这个家,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居然还是个已婚女人,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的原因了,若是玩玩不打紧,但现在看来他是动真格的),她已经下决心要离婚。他听了她的故事,非常同情,尔后爱上了她。(看来同情真是一件要命的东西。)她也坠入爱河,现在两情相悦。问题是,离婚是一个艰苦的过程。她的丈夫无所事事,她就是他的摇钱树,仅就这一点而言,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叫他撒手。而且,我还提醒大头,他现在属于第三者插足,倘若教那男的知晓,官司更不好打,说不定连他的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上次他打电话来,我没有当真,大头说爱上了谁,往往是说完就忘,我了解这一点,因此说得出风凉话。但现在,过了这么久,他仍说爱她,我开始为他发愁了。没想到,这个号称恋爱导师的家伙,轮到自己真爱上了的时候,还需要我来替他出主意。

  2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推开窗子,外面一片银白,雪片纷纷扬扬还在旋转舞动着,天地浑然,不辨彼此。

  我留在省城,不打算回家过年,原因很简单:我想和女友晓辉分享这个新年的记忆。何况还有情人节。我不想再过一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我和晓辉才刚刚认识一个学期而已。在大头的指导下,我对她的追求稳步进行。大头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实践者,而且很有理论造诣,因此,担当我的恋爱导师,还算称职,他出的主意多有胜算。总攻时间被定在11月11号,这个在校园和网络非常著名的 “光棍节”。那天晚上,在出发之前,我非常紧张。我问大头,能成吗?你不能以你现在的段位来考虑问题,你第一次吻女生是怎样得手的?大头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想起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马上拿拳头捶他,说你不要拿我开涮。他却信誓旦旦说此言非虚,他说那天他请一个女生到家里来看花,他们家有一盆铁树开花了,在阳台上看花的时候,趁别人女生不注意,他就吻了她。我说,她没有跟你急?她没有向你爸妈、向老师告状?他说,没有啊,那个女生算得上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们两个好了有两个多月呢,约会了十几次,后来他看上了隔壁班一个女生,才跟她分手。我说,你这家伙对初恋也如此不认真?他说,谁像你,一个初恋到现在还记挂在心,老是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你这种人,就不配谈恋爱……说着又开始谈他的理论。那天晚上,我是气鼓鼓地走出门去的,我不能容忍别人诋毁我的初恋以及初恋情人。但是,大头教的办法,果然好使。就在那个晚上,在校园的湖边,我顺利“脱光”(从光棍队伍中脱离出来)。晓辉成为我的女朋友。

  过年我本来是想回乌城的。爸爸妈妈也都想我回去。弟兄三个,我是老么,从小爸妈也最疼我。现在两个哥哥都已经在外省工作成家了,回来得少,过年为了不去挤春运,更是不会回来。我打电话回去告诉爸妈今年过年我不回去的时候,虽然他们话里没责怪我,但听得出他们还是很失望。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带晓辉一起回家,既能一家团圆,也不必与晓辉分离。最近两年,每次回家过年,爸爸妈妈都在我耳边念叨,要我快点找个女朋友。我一直没告诉他们我跟晓辉的事,就是设想过年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唉,其实我找了女朋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说不定就像两个哥哥那样有了小家忘了大家,现在我决定在省城和晓辉一起过年,不就是如此吗?)但是晓辉不愿意跟我回家。她说时机不成熟,等明年再说吧。她家就在省城,但她也不愿意带我到她家去。也就是说,虽然我留下来过年,但只是偷偷摸摸和她过年,我所想象的过年的各种必要组成部分,什么团年饭拉,贴对联啦,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啦,拜年啦,这些代表家庭温馨的东西,都不会有了。大头说我观念太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根深蒂固的情结,不是那么一下子改变。即便是因为恋爱。所以我对此心里颇有些不快,比较少见地跟晓辉争论了几次。她明确表示现在不想让她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的事情。她说她们家里反对她大学谈恋爱。我说那还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七老八十再出嫁。她说我还小呢。我笑了笑。不过她确实很小,她上学早,到现在也还未满19岁。

  突然来临的大雪,让人心中清亮。我拨通晓辉的电话。

  “你疯了!你怎么打到家里来?我爸爸妈妈都在家!不是叫你发短信吗?”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抑扬顿挫。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回家,我不在这边过年了。”

  “我现在就去买票,最迟明天就走。”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们原计划邀请一帮同学朋友到她家里玩,把我掺杂其中,等零点钟声一过,大家就出门去通宵“狂欢”——其实是别人去狂欢,把二人世界留给我们。我给大头出的主意就源于这个计划。我哪有这么聪明,这都是晓辉想的。这个鬼精灵的小女孩。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走。”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把电话挂了。

  汽车站熙熙攘攘,看来大雪并没有降低人们归家的热情。

  然而大雪确实阻断了人们归家的道路。

  高速公路封闭了。

  很多人拥挤在牙关紧锁的售票窗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在等待奇迹来临,或者等待解封之后马上买到车票。

  我转身离开。

  走到售票大厅门口,正看到晓辉裹着帽子围巾、呵着热气走进来。

  她也看见了我,向我走近,一把揪住我的耳朵。

  “我已经生气了,你都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解释也是白解释,有些问题无法沟通。你不是说我们有代沟吗?”我摇晃脑袋想摆脱她的手,但是未能奏效。“快把手放开,我耳朵已经冻了,再揪就掉下来了。”

  “就不放开就不放开就不放开!把你耳朵揪掉算了,看你怎么回家。”但她还是把手从我的耳垂拿下来,拦腰抱住我,把冰冷的脸埋在我的颈窝。

  我告诉她我没有买到票。她马上拍手,两只带着手套的手打在一起噗噗地响。我半是高兴半是气恼地叹了一口气,提议到车站旁边的庙里去拜佛。这本来是我们计划在大年初一去的。我说,三十累了一夜,初一还是睡觉吧。她脸立刻红了,说,你这个坏蛋,尽想什么呢。我说,我没想什么,是你自己想歪了吧。于是又遭来一顿粉拳。

  普照寺离汽车站仅一站多路。我们供着一把伞,在雪地里迤逦而行。不一会,伞就重若铁盖,须得把雪抖落,方可前行。如是者几番,干脆把伞收了,手拉着手,迎着漫天飞雪,深一脚浅一脚,沿着上书“庄严国土”等字的黄色寺墙一路小跑。

  进到寺墙里面,景致更美,与外面大街上很不一样。仿佛这雪景更适合这古典的建筑和氛围。袅袅青烟弥散于殿阁之间,沉沉白雪铺展于重檐之上。佛国静于一色。恰逢钟声响起,令人不禁肃然。

  这寺院依山而建,我们拾级而上,依次经过天王殿、弥勒殿、观音堂、佛光殿,见佛磕头,见炉烧香。然后来到大雄宝殿。这是一间五进大殿,居然还是多年的文物,红漆梁柱已经散发出陈腐的气息。晓辉提醒我看殿门左侧的一块小牌子,上面有诸多警告事宜,其中一条说在殿内男女不得挽手,否则“罪归汝身”。我说,也不知是佛爷没跟上时代,还是和尚没跟上时代。晓辉连忙“呸呸呸”了好几声,说,在这里不要乱讲话。令我惊奇的是,她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难道牵手与挽手不同,不在“罪归汝身”之列?或者因为隔着手套,不算肌肤接触,所以也在罪责之外?而且我也奇怪,为什么单单在大雄宝殿打出这么一块牌子,难道如来佛比其他佛爷较为道学?

  见到我佛如来,当然也要再把已经在诸佛面前已经许过的愿再来一遍。虽然天降大雪,但是拜佛的人仍然不少,前面几个殿里,我们都是分头挤到空档下跪磕头。然而此番晓辉拉着我,定要两个人一起。我心想,你这存心是挑衅门口那块牌子。也罢,反正,佛在心中坐,与手何干?

  跪倒在蒲团上,双掌合十,抬头望佛,只见他双目微合,似乎只用余光瞟着众生。佛啊,你真的能知晓这数不清的愿望,并从中挑选一些来实现吗?那就请你保佑我吧。我许了三个愿,拜了三拜。

  经过了大雄宝殿,还有达摩殿、罗汉堂、千佛殿,再往上,就是藏经阁。雪花密密匝匝,几乎将天空填满,掩没了视线,让人看不到哪儿是山顶,仿佛这重重殿阁永无穷尽似的。我说,佛也都拜了,今天就不看宝塔了吧。她表示赞同,然后问我刚才许的什么愿。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走出寺门,来到大街上,她又变得很兴奋、很活跃,黏在我身上,使前进的步伐变得更加艰难。这时,我告诉她,我打算骑自行车回乌城。她马上冷了脸,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的,故意把初一的活动挪到今天来。我说是的。

  3

  雪虽然停了,但是道路上面的雪仍然没化。城市里车辆川行的大道只是假相——那都是经过人工洒盐乃至铲雪了的。一出城,路就难走了。

  一路向南,沿着国道,周边是田野,道路好像延伸至无尽的天际。

  自行车的龙头好像特别的轻。我知道,这是因为车轮和地面的摩擦力太小。每一个稍稍凸起的雪堆、车辙,每一次转弯,都可能使我摔倒。但是我居然没倒。

  羽绒衣、帽子、围巾、手套,起初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强劲的西北风穿透了它们,也穿透了我;后来,它们又仿佛突然开始发挥作用,这时我感觉浑身的热气都无孔可出,我犹如置身一个移动的蒸笼之内。我解开帽子和衣领,马上感觉到什么叫又热又冷,立刻理解了武侠小说里所谓练功走火入魔阴阳二气相争半枯半荣的滋味。

  开始我每遇到一个荒村野店就停下来进房子休息一下,买点吃的,或者找老乡讨口热水喝。不过我发现让热汗冷凝于层层衣服之内的味道实在谈不上舒服。而且天色说暗就暗下来了。一轮鬼火一般的红日,懒洋洋半死不活地在天空呆了没多久,就早早收工了;离地平线还有几尺距离,就藏了起来,再也不露面。

  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枝桠桠细如血管,一丝丝密布在苍黄的天幕上。空气中的光线仿佛被人拿着吸水纸一点一点吸去,终于只剩下黑暗。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那种黑暗。能见度很低,我努力辨认着道路,以免不摔到田里去。一度我还盼望如果走出云区,也许会有月亮,那样,明月照积雪,也别有况味,但我突然醒悟,今天是三十,一个月中月亮藏得最深的时候。于是我只好死心塌地在黑暗中摸索。这大大降低了我的速度。

  天没黑的时候,偶尔还有一辆汽车、拖拉机、摩托车、马车从路上经过。尤其是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和马蹄哒哒哒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很塌实。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天地之间唯我而已。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吠,才恍然了悟还在人间。背上、胳膊肘上,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寒冷像一个无孔不入的妖怪,连心脏都仿佛被它冷却了。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我知道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传来欢歌笑语,或者麻将声声,或者菜入油锅的哔哔啵啵声。当然,还有鞭炮声。此起彼伏。本想在这里住下。老远就看见这边的灯火,它鼓励着我骑到这里。然而我又改换了主意,我打算一直骑下去,大不了骑一通宵。对别人来说意味着热闹和喜庆的鞭炮声,对我而言却不啻喧嚣的拒绝和排斥。把我一下子挡在外面。

  我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停下来,看别人过三十。

  我后悔昨天就应该出发,这样就可以从容在路上宿一晚。昨天一个晚上相当于浪费了。双重的浪费。因为跟晓辉大吵一架回到宿舍之后,晚上根本彻夜未眠。

  天气越来越冷,到后来腿脚完全麻木了。如果不是因为跟踏板的接触,简直无法发现脚的存在。刚才在小镇上加的热水迅速变冷,虽然没有结冰,但也无法入喉,生怕它一入肚腹就把最后一点生命的火焰浇熄了。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冻坏了。我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大头,实际上,除了晓辉之外,谁也不知我骑车回乌城了。如果我冻毙于途,可能要经历很久才被大家知道,其可能有三:第一,我父母给我打电话,天天没人接,就开始着急,于是逐个询问和我较熟悉的人,终于问到晓辉;第二,晓辉终于有一天气消了,给我家里打电话,却发现我没到家;第三,有人在路上发现我,于是报警,警察来后,从我身上携带的证件了解我的身份,然后……最早也要到明天白天,最晚也许到春节过完乃至开学才会给熟悉我的人们带来一些骚乱,到时候,有几个人会哭呢?

  胡思乱想,意味着我的体能已经降到极限了,已经无法控制我的大脑,让它信马由缰。这一段由平原变成山路,一会上坡,一会下坡。每次上坡我都觉得我已经不行了,每次下坡我又时时感到要摔倒。

  又爬上一个长长的山坡,我看见前方有一片很大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扎眼。又是一个市镇!我决定无论是哪儿,我都得停下来,找个地方住下。让温暖的汤饭、淋浴和被窝让我清醒过来。

  那亮光越来越大。道路变得清晰了。我加快了速度,以至于几次差点滑倒。突然,我看见一块硕大的霓虹灯横牌,上面写的几个字,让我热泪盈眶:

  “欢迎您来到乌城!”

  龙头一歪,我乓的一声摔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居然不觉疼痛。只觉得脸贴在雪地上很冷。扶起自行车,我试了几次才勉强再次骑上去,腿脚就像生锈了一般。一旦等我坐上车座,我就开始飞奔。

  路也渐渐好走了。都是经过洒盐铲雪的宽整大道,灯光明亮,不像国道上那般漆黑。当我骑上乌河大桥,看见南岸主城区的璀璨灯火,我的心一阵狂跳,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脸。我也不擦,继续双手紧握车把,两脚狂踩踏板。大桥的每条拉索都挂了彩灯,高大的索塔还有巨大的灯光投射下来。整个大桥只有我一辆自行车,我在绚丽的灯景之中急速而孤独地穿行。冲下引桥的时候,我也不捏闸,让越转越快的双轮带我体验加速度的快感,在这无人的夜街,毫无羁跘。

  一排排房子,从我身旁掠过。杨家湾路、桃李园路、古城路、解放路、五一路、建设大道、湖滨大道……越来越近了。

  鞭炮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密集。后来干脆就在我耳边。而且不仅止于声响,火药味也非常浓烈,不时有爆竹的弹片纸屑击中我。幸亏没有火星上身,否则我的羽绒服就完了。市里的禁鞭令今年怎么等于空文似的。或者已经解禁?等我停好车,一口气爬上六楼,鞭炮声已经炸得耳鼓发痛了。我掏钥匙打开门,大喊一声“妈!”

  客厅里的电视上正好是零点报时的最后两秒,随后春节晚会上的人群一片欢腾。

  而爸爸妈妈,却呆在那里了。

  4

  大头见到我也十分吃惊,说,你是从哪里飞出来的?我是在正月初二一大早直接到他家去敲门,没有打电话给他。

  初一我在家里。上午睡到很晚,起来之后妈妈又赶忙给我做早饭。爸爸妈妈早已吃过了。我连忙给他们拜年,照例得到了压岁钱。而且爸爸送给我一幅他写的毛笔字,是他自己作的诗:老来原知万事空,儿孙有翼各西东。佳节辞岁冷且静,寒夜听歌妪与翁。爆竹声声别家院,青灯寥寥吾堂中。屋门乍开儿归来,转头向壁泪交纵。初闻今岁不欲归,岂料单车子夜回。千里冰封行路难,一腔热结度关山。无情未必真豪杰,有心可敌风霜烈。谁云孝道今已亡,千古真义总难伤。我捧在手里看了一会,爸爸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我对他说:“爸爸,平仄不对。”他正欲与我谈他的诗歌理论,妈妈就喊吃饭了。下午又睡了一觉。起床之后,就一直陪着爸妈,跟他们一起包饺子、看电视。他们两个一直很高兴。爸爸也没再提那首诗的茬。也许是妈妈跟他说了什么吧。

  我把爸爸写给我的诗背给大头听。大头连说好诗好诗,让我又念了一遍,问了几个字,就铺开纸笔把它录下来。它写的一笔好行楷,且听我念了两遍就写下来,确实有过人之处。按照我的同学程小青的说法:骚人有骚技,不然怎么骗女生。我又瞅瞅他墙上挂的那幅字,“使麒麟可系而羈兮,岂云异夫犬羊”,也是俊秀灵动。他大名叫蔡琪麟,这幅字是他用以自炫的,我管他讨了多次,他都不肯给。

  大头妈妈给我端来糖果瓜子。原来,他们家的两个保姆都不在家,一个陈阿姨放假回家了,一个小宋买菜去了。我躲不过去,连忙走出大头的房间,去给他爸爸妈妈拜年。他爸爸也给我红包,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因为接下来就是策划对他们老两口不利的事情。大头向我坦白,他觉得我的计划很好,但是到现在他也没胆子演出一次,因此诚邀我当编剧兼导演。我说你不是挺行的吗,怎么这会儿熊了。他说医生不自医,医圣张仲景该厉害吧,还不是自己把自己治死的。我提议先去看看他的“小情人”,跟她商量商量。其实我是想看看她现在长的啥样。他表示同意。于是我起身跟伯父伯母道别。

  我们走出他家门,他说:

  “别‘小情人’、‘小情人’的,她叫张翠凤。”

  从小区出来,拐过两条马路,就到了大学路。地上的雪都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我说:

  “也真是够近的。”

  “就是因为近呐。我拿不下主意。我们家周围的街坊邻居可能有人认识她,她一旦去我们家,瞎编她的出身来历说不准会穿帮。”

  我说你就说她是开花店的也没什么。这不是关键信息,可以适当说真话。只要不说她已婚,不说她现在有一个孩子,别的都好说。这在“叙事学”里叫“遮蔽叙事”。你甚至可以全说真话,但是所有的真话都是经过你选择过了的。(咦,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套路都学会了?)对于听的人来说,跟假话也没什么分别;但对于讲话的人而言,句句是真话,可以求得良心的安宁、以及说话时的镇定。(老大,你不要把话都讲穿好不好?讲穿了我还安宁个屁。)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对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真心,真心,绝对真心。你怎么老问这个?这点你放心。”

  “你老喊狼来了,即便狼真的来了,当然也让人有点怀疑。不过也是,若不是真心,你也不会变得这么傻乎乎的样子。简直像一个被废了武功的高手,空有风流才子的架子啰。唉,恋爱使人变傻,这话一点没错。”

  “你瞎说什么呀,小心我废了你。”

  “对了,你跟那个小孩子合不合得来?这也很重要。你不是说她想要这个孩子的抚养权吗?”

  “是个小女孩,小名叫扁豆,眉眼跟翠凤很像,可爱得很。我跟她关系很好。她一看见我就叔叔叔叔喊个不休。我们很亲热。”

  “不简单啊,连小女孩你都迷得住。”

  “乱讲什么!我觉得有这么一个女儿很好。我本来就想,独生子女最难教育。等以后小孩一出生,就有一个姐姐,你说多好?”

  “是啊,出嫁之前,顶半个保姆呢。”

  “拍死你!我看你今天确实有点欠揍。是不是前天晚上骑车在路上把脑子冻坏了?一脑袋冰渣子!”

  说话间已经来到花店门口。只见卷闸门紧闭。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马上就听见一个声音自远而近,继而就是卷闸门的哗哗响声。铁门卷起处,先是露出一条印花蓝色牛仔裙,接着看见白色绒大衣,最后瞧清面庞。还是那样。乌黑的眉毛细挑眼。但我觉得更多了几分憔悴,不见得有多么好看。

  她把我们迎进门,又把卷闸门合上,大概今天不打算营业。我们跟着她往后面走。大头说过,她丈夫在乡下,她一直住在店里。

  “怎么今天扁豆不在?”大头问。

  “昨天到她古阿姨家玩,和古家的小强玩得开心,就住在她们家了。”

  “你看人家多高明,要想找个好女朋友,就得从娃娃抓起。”我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窄窄的半间屋子,一半堆了货,另有一角用帘子遮住,想必是卫生间和厨房,只有正中搁着一张可折叠的木板桌,几只铁脚圆凳,算是客厅。墙侧有云梯通向半空,卧室大约是在阁楼上。

  说笑了一会,大头向她大致讲了一下我的计谋。我诧异,到现在他竟然还没跟她说过。她边听边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大头又打电话约了两个朋友出来,约定12点在望湖楼三楼吃中饭。又聊了一会,时间将近。翠凤打开卷闸门,我们三个出来,拐入一条小巷,走进一个院门,这里是一个停车场。大头在电话里说翠凤的车,原来是一辆黄色的奇瑞QQ。翠凤开车载着我们,不一会就到了湖滨大道,这个乌城最热闹的所在。虽然天气寒冷,还是人来人往。

  上了望湖楼,陈德虎和许薇薇已然先到了,抢了临湖的一个绝佳位置聊得正欢。大头向我们介绍了她们两个(其实许薇薇我见过一次,大头大概也忘了),又说,阿虎有一项绝活是“口技”,学什么像什么,靠这个不知骗了多少女孩子。说完又向阿虎介绍,“这是阿板,这是翠凤,我的两个朋友。”(“朋友”一词用来介绍翠凤,实在暧昧好笑。)阿虎笑骂,说初次见面你也不给我说得好听点,什么骗女孩子,好像我整天就是骗人为业似的。大头笑笑,又说,阿虎是老板哪,生意做得不小。阿虎忙说,你这不是又在损我吗?我那点小生意,算什么?何况去年亏得一鼻子糟,开春如果接不到像样的单子,恐怕就要喝西北风了。到时候到各家门口要饭,你们可别装作不认识。大头说,你这家伙,就是这个德行,整天跟我哭穷,我又不要你请客。

  大家互相推辞一番,点了菜,大头吩咐服务员上屏风。望湖楼有个特点,没有包间,所有桌子一律松散摆开,相隔甚远,如果客人需要,再摆上几面屏风,算是一个独立的雅间。其实望湖楼的一应陈设、菜肴都是走的雅致一路,做的多是熟客生意,也很少有喧嚷俗客来扰,即便不上屏风,也并不吵闹。

  窗外是阴天,欲雪未雪的天色。茫茫的湖水与天空凝成一片,若非看见波浪翻滚,几乎以为它已经僵硬了。毕竟是在省城南边,冷归冷,湖水就是不上冻。不过屋内的空调足得很,早早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等菜一上齐,大伙酒过三巡,大头就把我的主意和盘托出,当然也更准确地介绍了翠凤。许薇薇击节赞赏。阿虎稍有顾虑。因为他和大头从小长到大,和大头的爸爸也挺熟的,而且现在生意上还多承照顾,怕以后真相戳破难以收场。许薇薇对他这些“闲考虑”很不满,说这戏一演起码就是一两年,到时候是怎样还不知道呢,现在就想这么多!大头则说阿虎可以装糊涂,演戏也可以照实说是刚刚认识翠凤、关于她的身份来历都是听我们说的,将来“老头子”要是质问,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说自己也是受骗者。话说到这份上,阿虎立即也表示愿意参加。于是又商议细节。

  许薇薇首先建议要立即对翠凤进行形象设计,要让她走进大头家的时候,光彩四射,艳丽逼人。她挽着翠凤的胳臂说:“我们翠凤姐本来就天生丽质,再好好打扮打扮,哇噻,绝对酷毙了!”我马上反对:“老爷子不是傻子,你这么乍乍呼呼把翠凤推上前台,只恨缺几盏聚光灯把她罩在中央,那我们的戏就没法演了。”阿虎也说这不是选美,不能搞得太张扬。我说,这戏还长着呢,以后等到适当的时候,再怎么惊艳出场也不为过,但现在还是稳扎稳打,宁等三分不抢一秒,干脆什么修饰也不要,就这样。本来大家已经都把目光聚焦在翠凤身上,等我说完“就这样”,更是有几秒钟的沉默,大家都盯着她看。她立刻脸红了。阿虎先说,是,就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太打眼反令老爷子生疑,追根究底问起来,说不定新沙锅一次就打穿了。我接过话头,说,基本方针是要突出主角,但是不一定是在容貌方面;老人注意的是心地如何、家庭教养如何。要靠这些地方来出彩,但是一定要见好就收。第一次演出,都不免紧张,千万不要让老爷子生发了和翠凤单独对话的兴趣。要留下一点好感,但是只要让这好感在潜意识里就好了。

  我们一帮人走到大头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门一打开,我就是男二号演员,这责任是怎么推也推不掉了的。老爷子对我也挺不错的,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然而来不及让我多想,大家已经一拥而入。

  许薇薇对伯父伯母说,打扰了打扰了,吵得你们不得安静。伯母连说,不碍事不碍事,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这些老帮子,尽管来玩。我就担心麟麟一出去玩到半夜才回。你们来玩啊,他起码待在家里,我也看得见。年轻人开心,我们老人也热闹一点。反正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在这里一切自由,我就当你们的勤务兵。许薇薇说,方阿姨好伟大!

  我们在会客厅里铺开桌子,打扑克,看影碟。最开始五个人打“找朋友”,打得尔虞我诈,险象环生。我觉得这戏也演得太平庸了,就安排变阵,改为三个男人打“斗地主”,许薇薇和翠凤跑到厨房去帮忙。伯母起初不答应,说有小宋帮厨就够了,小陈不在,你们不要嫌我烧的菜不好吃就行。许薇薇说,方阿姨亲自下厨,机会难得,我们要好好学习学习。伯母笑了,也就同意她们在厨房里呆着。我们的牌立刻打得心猿意马,都侧耳听着厨房里的言语。许薇薇话多,又是夸赞伯母手艺好,又是问这问那。翠凤似乎在埋头做事。这时听见伯母问翠凤现在是上学还是工作。我们的耳朵都立起来了。还是许薇薇说,翠凤大学毕业之后开了一家礼仪公司,还管着几家花店呢。(我们彼此交换眼色,大概是都在想:她说瞎话真有气度。)却听饭厅里看报纸的伯父插话道:嗯,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啊。(他原来也一直在听?)伯母说,哟,看不出还是小老板呢。翠凤忙说不值一提,不过是挣钱糊口而已。许薇薇说,你就别谦虚了,有房有车,还只是糊口?有产者就不要冒充无产阶级了。(车倒是有,房子在哪儿?许薇薇不是说的她乡下的房子吧?那就又是“说真话蒙人”的意思。)许薇薇又说,翠凤姐原来是学美术设计的,她一直都没把专业丢下,今年还打算考省美院的研究生,是不是,翠凤姐?(这家伙太能忽悠了,而且很有表演欲,乱改台词。)翠凤笑了笑,说,你听谁说的,我才没工夫考研究生。(智力不可小视,这句话说的很灵活。)这时伯父又开口了:

  “还是考个研究生好,趁年轻,多学点知识。我年轻的时候,好多人觉得念个中学就可以了,我们镇上没有知青,推荐上大学的指标下来了,都没有人愿意去。我就去了。一晃几十年过去啰。当初有好多人比我聪明多了,现在怎样,还不是终老乡里,甚至晚景凄凉……”

  伯母打断他:“你就别在年轻人这儿卖你那陈糠烂谷子了,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薇薇你们不要学他,该怎样就怎样,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你们看他现在一身的病,就算紫蟒缠身金银满箱又怎样?何况也没见当什么大官……”

  “琪麟都是你教坏的。慈母多败子。要不是我逼他去考研,现在还不知怎么浪荡呢……”

  “好好好,大过年的,我不跟你吵。薇薇你们玩去吧,没什么事了,都是几个现成菜,一蒸就好。你看他们几个没有你们,玩得好没意思,连声音都没了。”

  我们这才惊觉,发现手里的牌已经停了多时,一直在聚精会神偷听,都忘了出牌。

  5

  当我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发现又下雪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柔柔地舞着,洁白,纯净。我诗兴大发,逡巡不前,曼声吟哦。正当此时,手机响了。是晓辉的短信:你真沉得住气啊?我不找你,你就不打算理我了是吧?我连忙安慰她。手机里存了好几条短信,都是我昨天在家写的,但是都未发出,现在略加修改,都派上用场了。哄了半天,总算哄好了。然而诗兴也没了。原本算计的华丽铺陈,在脑海里只剩些孤零零的句子,布不成阵。雪下得益发紧了。也罢,上楼回家吧。

  一进门,妈妈说,怎么没坐车回来,你看你这个孩子,身上都白了。连忙拿衣服来给我换。又问,冷不冷,冻死了吧?把空调打开吧?炉子上还跟你温着一点桂圆银耳汤,我去跟你拿。爸爸在里屋说,年轻人火气旺,冻一冻没事的,别弄得大惊小怪。我忙说,是的是的,比省城已经暖和多了。

  喝着甜甜的粘稠的热乎乎的汤,我打开电脑。妈妈问,还不睡啊?我说我就睡。妈妈说,那我们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夜晚的睡眠是养血的,好多报纸都说过……我说好我马上就睡,你们睡吧。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是等我回来,不然早睡了。没开空调,屋里冷得很,竟等了这么久。已经快1点了。

  上了QQ,又遇到大头。我问他:“你觉不觉得许薇薇话太多,有点喧宾夺主?你们以前关系到什么程度,她不会借机暗渡陈仓吧?”他给我发了一个头上冒汗的图像。他说,许薇薇是他曾经最喜欢的一个女孩。我对他的这种措辞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并不遗余力地予以嘲讽。他解释说,他也曾经以为他会爱上许薇薇,因为跟她在一起毫无拘束,非常开心,完全不用顾忌这顾忌那——而顾忌,正是一般恋爱的必修课,稍不留神就不知触动了女孩子的哪根不可触动的神经。他说,他虽然精于此道,对那些需要绕着走的神经了然于心,但他内心渴望的还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放松、能让他心中不存机谋的女孩子。“但是你明白吗?”他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爱上她。我觉得我对她缺乏激情。”我马上质问他“什么是激情?”他说,如果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时感到开心,这算不上激情;激情是让你跟她不在一起的时候还忍不住老要想起她、见面一小时就可以让兴奋感持续几天的那种化学物质。“和薇薇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好,一旦挥手离别,我便转身忘了她。这样的感觉只是朋友,不是恋人。”我挖苦他说,大概不易得手的女孩子会让你有激情,但又让你觉得心太累;容易得手、可以控制于股掌之中的女孩子又让你觉得没激情。他又给我发了一个头上冒汗的图像,坦白说他以前也是这么猜测的,以为这将是他一生走不出的轮回。可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因为翠凤。只要一个反例,就足以把以往的推理全部摧毁。翠凤正是那个既让他心情舒展,而又激情迸发的女人。“所以翠凤是我的宿命,我不能没有她。”“但是薇薇对你好像是一往情深啊,你是不是耍手腕让她觉得还有机会,不然她肯卖力为你帮忙?女生心眼一般都比较小。”我发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给他。又发了一个地雷给他,说:“那你可是埋下了地雷,当心以后突然爆炸。”他说不会,因为跟翠凤好了之后,他已经跟薇薇讲清楚了。他吹嘘说,这是他除了初恋之外,第一次同一时间只和一个女人恋爱。据说,薇薇对此也是鼓励的。我发了一个痛哭的图像给他,对薇薇表示惋惜,然后说:

  “我想起来一个问题,是兄弟,我才跟你说;你要觉得不对,也别怪我,就当我没说。”

  “什么问题?”

  “我说了你别打我。”

  “我不打你,你说就是。”

  “我有一个很小人的想法。张翠凤会不会是故意在吊你?好像《围城》里孙柔嘉那样?倘若如此,那就太可怕了。你无机谋,她有机谋。那你现在傻乎乎地不直接掉进陷阱里去?”

  “你是该打。”

  “你说过不打我的嘛。”

  “我收回我说的话。”

  “我靠,这还可以收回?”

  “你是说,有可能她并不爱我?”

  “是的。”

  “你太恶毒了。”

  “我都说了,是兄弟,我才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你爹妈你也防?你看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别往心里去。也许我只是对你爸妈有点愧疚。我想万一这本身是个骗局,我们骗了他们两位老人,到时候不仅吃亏,而且良心难安。”

  “到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就是因为到现在,我才更担心走错路。”

  “不论她是真的假的,我都不可能回头了。要么你就帮我,要么你就别管。哪怕掉进万劫不复之地,我自己负责。”

  沉默良久,我说,看样子你真的陷进去了。他说,是的。我说,那好吧,那我就送佛送到西,送鬼下地狱。

  大头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若认定什么,很难中途改变。开玩笑是开玩笑,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像阴沟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比我坚定得多。否则当年他怎么做得了少年帮会的头目?连我这小两级的学生都知道“大头”在乌城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那时候我绝对不会把这个名字和我现在熟悉的这个形象联系起来。那时候,在我的想象中,他是一个十分凶恶蛮横的人。这个想象早就被我丢到记忆的死角里去了。也只有在此时刻,那旧时的印象才如电光火石闪过脑际。

  他说:“你别生我的气。你知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谢谢你的提醒。但是她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相信我。我不会看错。她太善良了,太好了。我实在不愿意把任何此类联想加诸彼身,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吗?饶了我,再别这样说了。原谅我。我珍视和你的友情,就像珍视和她的爱情。如果有人这样猜疑你,我也会跟他急的。我不会看错她,就像我不会看错你。我知道你是好心的,但真的别再说这个了,好吗?你要帮我。我没有别人可以求助。”

  趁着我愣神的工夫,他打了这么一大篇字。

  我:嗯,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你也知道我的。

  他:谢谢!

  我: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他:晚安:)

  我:晚安^_^

  我下了线。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的下。我打了一盆热水,把有些麻木的脚放了进去,顿时觉得经脉舒张,惬意得打了个激灵。擦干脚,倒了水,脱衣钻进被窝。感觉自己和那个寒冷的世界暂时划清了界限,在这个小小世界里守着我的温暖。

  这时,电话响了。我连忙把手伸出被窝接电话。不能吵着爸爸妈妈。我这边是主机,响一声,那边还没响。

  “阿板,我是大头。”

  “怎么,还没聊够?”我们经常这样,短信之不足,而QQ之;QQ之不足,而电话之。但今天晚上我实在没兴致,本来我缩在被窝里蛮惬意,现在接着电话,被窝漏风,不爽。

  “没聊够。岂止没聊够,简直就是不吐不快!”然后,他开始跟我讲他跟翠凤的故事:

  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到翠凤的店里买花。(这我知道,多说无益。)有时候一个星期甚至买三四次花。那是标准的熟客。买得多当然要打折,价格渐渐也就不算得那么清楚了,一般都是大致估个价就给钱。(恐怕比一五一十地算还更多吧。)后来,有时正遇到她很忙,我就自己动手,拿花、剪花、扎花、插瓶、做花篮。(连人工费都省了。)有一次,我刚刚做好一个花篮,一个女孩子进来买花,以为我是老板,马上掏钱给我指定要买这个。翠凤刚打算跟她说明,我扬手示意不必,于是就把这个花篮卖了出去。再后来,我竟常常客串帮她卖花。有些顾客不知就里,来了之后,指名要我做的花篮。以至于我一到店里,就忙前忙后,忙上忙下。她说要给我算工钱,我说算在花价里就行了。从那以后,我想给谁送花就直接去她店里拿。(难怪你如此所向披靡,哪有女生不喜欢花的,有免费花店作为后盾,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那时,南门外那一排老房子还没拆,你有没有印象?(嗯,我记得,拆的时候我大三。)她的花店原来就在那儿。那种老房子,上面有半层矮矮的阁楼。阁楼上边是她的卧室,兼作仓库。我因为要拿花,常常要爬上去。对于她的卧室,我的第一印象是惊讶于它的整洁雅致。我往往借口拿花,跑到阁楼上去,然后就超期滞留。在那上面感觉真不错。虽然不能直立,否则就要撞头。但坐着也挺好。那时和现在的阁楼不一样。现在店里那个阁楼,你也看到了的,是后来自己搭起来的,根本没有采光,而且更矮,只能做个睡觉的地方。那时的阁楼是房子原本就设计有的,采光很好。我常常躲在上面看风景。窗户正对面是学校的南园,斜对面可以看到牛郎山。有时正好遇到牛郎夕照,阳光把窗棂打成金色,那些堆成一捆捆的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周遭都显得有些迷幻。那年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那一天是最后一天营业,她提前打烊,准备第二天回乡下。我坐在阁楼上看风景,她半关了卷闸门也上来收拾东西。正好也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一件鹅卵黄的连衣裙。阳光正好映在她身上,她仿佛融化在光线里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好看。此前聊天的时候,她告诉过我她在乡下有丈夫孩子,我当时也忙于追逐一个个女孩子,从没往那方面想像过她。即便此后也是如此,因为我总是一个人在阁楼上,但凡是营业的时候,她必然要在下面店里守着;不营业的时候,她就回乡下去了。然而那一次在阁楼上的四目相对总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很可笑,却就是忘不了。转眼我就毕业了。毕业的时候我去找过她,本想请她吃顿饭,但是觉得这行为很怪异,总没说出口。以前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做根雕,家里摆了一大堆烂树根,没事就拿刀刻几下。后来厌倦了,也就随便把它们封在几个纸箱里,往储藏室一扔了事。我突然想到她店里缺点搁花篮的东西,有时候就摆在地上,有时候随便用几块砖头搭个台。于是我把几个尘封已久的纸箱子找出来,从中找了两个我认为还比较满意的根雕,送给了她。送的那天也是匆匆忙忙的,因为马上我还有一个约会,也没和她多说什么。那以后,我就工作了,后来考研,到省城上学,直到这次放寒假以前,再也没见到她。中间我倒是往乌城大学去过几次,但是南门的老房子已经拆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这回也是碰巧,我到乌城大学去约会一个小女生。本来我肯定是从南门走的。但那天下午我正好有事到公安局去了一趟,事情办完已经来不及回家了,就直接从东门进学校。进去之前,看到有一家花店,就想正好顺道买束花。当时还想,运气真好,本以为没时间买礼物了的。一进店门,只见一个小女孩在看店,然后就看到我那两个根雕。这时她从上面阁楼下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再次遇到她的感觉。你知道我有点玩世不恭的。很多时候,我对人对事,根本真诚不起来。我只知道按照一定的法则和逻辑来对待。从我懂事以来,只有几个例外。你是一个。她也是一个。你知道,所谓朋友,其实很多是靠刻意经营来维系关系的。包括恋人也有很多是如此。一旦荒疏了甚至断了经营,关系说完就完,热火朝天立刻变成好像从没认识过。但也有一些朋友不是这样,不用刻意去经营关系,甚至哪怕很多年不见面,再次见到,就好像这好多年的空缺根本不存在一样。要不然怎么会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么一说?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这才是真的感情。那种因为时间、距离一拉开,马上就出现感情危机的恋爱关系,说白了也就跟官场上刻意经营的朋友关系没什么两样。人一走,茶就凉。我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些,所以才会玩世不恭。这其实也是我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然而,那天,我一见到她,就有一种特别单纯的情感在心里冒出来。我知道,她就是属于那种丢也丢不掉的朋友。当然,刚刚见面,我也并没有爱上她。不过我没事就往她那儿跑。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现在有一个女儿跟她在一起,所以生意清淡的时候,时时可以跟她在店后面说会儿话。这女孩已经八岁了,你今天也看到了的,生她的时候翠凤还很小,其实现在翠凤比我还小一岁。你知道,我是提前自己放假回家的,这边的本科生正在复习考试,那些恋爱的人也正在施展本学期最后一轮的鲜花攻略。因此花店很忙。我本来很闲,推掉一些可有可无的约会,就更闲了。有时干脆整天在那里帮忙。再后来,你就知道了。

  我笑他到了关键地方,就语焉不详。又问,店里这么忙,为什么她丈夫一直没有来帮忙,以前感情没有破裂的时候也不来。他说,过去我也问过,她说丈夫要在家里种地,我觉得这理由很奇怪,地里才多大出产,苛捐杂税又重,到城里来随便做点啥也强似种地,但那时也不关心这个,没有深究;现在她才告诉我,他们原来关系就不好,她丈夫好赌,离不开那些赌友,也吃不了城里的苦,而且那时公公婆婆都在世,身体不好,孩子又小,家里也需要人照应。我叹口气,说,这种男人,当初是怎么嫁给他的。他说,他们是娃娃亲,她们那地方兴这个,而且结婚的时候他丈夫也没显出什么不好,不是一个村的,也没谈过什么恋爱,不了解;结婚以后越来越变,怎么说也没用了,有时碰到他赌输了,脾气不好,还要挨点拳脚,没办法,她这才到城里来谋生路,眼不见心不烦。我说,你可要留神点,她丈夫有暴力倾向,以前我就提醒过你要注意安全。他说,眼下正准备谈离婚,她这次不回家过年就是这个意思。我说,难,反正我们先把这边的戏演着吧,但那边也要加紧才是,老挂着离不了婚,说什么也是白谈。

  此时天已经有点蒙蒙亮。我说,你吵了我睡觉,而且我现在被窝里面冰冰凉,难受死了,这笔帐该怎么算。他说,这也是你招惹的,谁叫你怀疑她来着?我就是要讲给你听。难道几年以前她就已经怀有机谋要算计我?我说,我不是已经缴械投降了吗,已经声明无条件地支持你。他说,那不算,你那是口服心不服,而且我不要你盲目地支持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要你跟我一样明白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非常非常难得的人,我想要你跟我一样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没有她。我说,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没有她,因为你把把关键地方都省略了。他说,我被你气死了。我说,气死活该,正好补偿我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