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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温情励志小说:生命是夏树繁花

2022年09月19日 07:36:3412百度已收录

小说梗概:这是一个爱和宽恕的故事。身患重病,对生活失去信心的女孩,为消磨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去旅行,在途中遇见了失去双亲故作坚强的男孩。他们从兰州开始,沿着丝绸之路,走过辽阔的戈壁滩、沙漠、草原,在自然中感受到了生命的真谛,相互鼓励,相互拯救,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

  这不是死亡之旅。这是往生之路。

  作者博客:

  【引】

  我要告诉你们的,不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重生的故事。

  依然喜欢在旅途中思考人生。许多年后,回顾我和秀树共同经历的那段艰难时日,非常庆幸我没有继续选择逃避。幸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每个人都能得到。要勇敢。有的事情,当你直面时,并不困难。

  至少我做到了。

  ——菊地

  【一】

  导游举着旗子,焦急的等着。还差一个人么,再不来就要误了飞机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本想说她两句,看了看她,导游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对美丽的女孩,是不忍心责备的。

  【二】

  她不是第一次坐飞机。熟门熟路,在狭小拥挤的过道内,慢慢的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正对着安全门。有一种远离喧嚣的安全感。

  太阳眼镜就像面具,可以把“自己”和“他人”隔开。

  扔掉虚伪的面具。厌倦了扮演不同的角色。一个人在飞机上,自己就是自己,谁也不用搭理。这也是幸福。

  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坐飞机。原来自己的世界,就是最美好的世界。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的。那么我一直在追求什么呢。她哑然失笑,却又无比酸楚。

  她盼望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城市,去荒无人烟的大沙漠,挖一个坑,把所有腐烂生锈的记忆掩埋起来,最好连自己一起埋葬,永远也别回来。永远。

  说好不哭,视线又慢慢模糊了,她取下太阳镜擦着眼睛。

  他刚才就看见她了。她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也许是黛玉般惹人怜惜的幽怨吧。无法用美丽两个字来形容。

  等到上了飞机,他发现自己的位子在她边上。心里竟然有点高兴。但是不敢说出来:要是被袁姨和莲舟发现,该笑话他了。

  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从她的外表看不出年龄,职业,也看不出表情。她简直是一个迷。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并不搭话,也没有摘下墨镜。淡淡的,冷冷的,就像夜间青雾升起的荷塘中间的一朵莲花。紧紧闭着花瓣,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是说什么好呢。谁也不认识谁。这时候她突然摘下太阳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这才发现她哭过浮肿的眼睛。

  【三】

  犹豫了很久,他说,你不舒服么?

  没有,她说。

  他递给她自己的口香糖:要么,对晕机有帮助的。我每次坐飞机都少不了这个。

  她说,谢谢,不用了。我不晕机。

  他欠起身,把半包口香糖夹在她座位前面的袋子里。看见那里没有杂物袋,怕万一她不舒服的时候来不及,把自己的杂物袋抽出来,一并夹在那里。

  她还是静静的靠在椅背上。戴着太阳眼镜。没有表情。

  哥,你能帮我把这个包包放到顶上么?秀气的年轻女孩过来拉他。

  莲舟!自己放,别老麻烦别人。跟在女孩后面的中年女人轻声说。

  我够不着呀,妈妈!女孩撒娇一样的撅着嘴。

  虚,有人睡了。给我吧。他站起来,行礼架刚好擦着下巴。青春期刚刚长成的细长的小臂上,看得见隆起的肌肉。

  妈,我要和哥坐。

  那是别人的座位,你坐到妈妈这里来。快点。

  莲舟哀求地望着他。

  那你问问人家吧,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和你换。他无奈地摇头。

  请问,您能和我换一个位子么。

  坐在左边的老太太几乎是一口回绝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上厕所不方便。

  一排三个位置,她坐在右边。他坐在中间。

  算了嘛,没几个小时就到了。你坐在袁姨那里不是还可以看看窗外吗?

  莲舟看看那个带着墨镜睡着的女人,也没敢问,终于还是坐回自己的位子去了。

  【四】

  她听得见他松了口气,不由得笑了笑。

  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

  其实还没睡着。你妹妹挺可爱的。她淡然,由衷地说。年轻真幸福。

  其实莲舟不是我妹妹。怎么说呢……他停顿了一下。是我妈妈朋友的女儿。

  袁姨。她又淡淡笑了笑。

  恩,他说,袁姨很照顾我。妈妈把我寄养在袁姨家。我妈妈是做外贸生意的,很忙,经常坐飞机到国外去。一直到她坐的飞机失事,我都没和她好好的谈过一次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

  生命是短暂的。死亡才是彻底的永恒。她说。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死神来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只有迎接他。

  但是,我们还可以选择怎样活,不是吗。他轻轻的说。

  瞬间的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在两人之间,时间被拉长了,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纪。

  其实……两个人同时说,同时打住。又是瞬间的沉默。然后一起笑起来。

  他说,妈妈离开八年了。我伤心了很久,突然明白,不管有多伤心她也不会再回来了。袁姨说,死去的人希望活着的人幸福,而不是一辈子沉浸在悲伤中。

  她默默的听着。看着自己的手指,蓝色的指甲油已经有些脱落了。这曾经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晴空蓝。而明年又会有新的流行色。潮流也好,回忆也好,没什么东西可以永垂不朽的。她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吧。

  看,这是我妈妈的照片。这是唯一的一张。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就是我。他举起手机,让她看吊坠下面小小的水晶相框。是不是很美?

  年轻的女人,怀抱小小的男孩。男孩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妈妈在我心中,永远那么年轻美丽,多好。

  恩。很多宗教都把死亡当作永生,人死了反而会快乐地庆祝。她说,如果相信有轮回存在,就不会觉得太悲伤,因为她不过是去了远方,而那个地方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去。

  但是,她默默的想,假如等待漫长而且徒劳,还会有人继续的等么。死去的人,和逃离的人一样,不管有多么思念,最终还是被遗忘。

  他看出了她悲哀的绝望,自悔多嘴,便不再言语。

  干嘛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呢,惹她不开心了。

  她为什么那么悲伤呢。上帝造就了喜怒哀乐,独独不让人们心灵相通。所以一个人的痛苦,无法和别人分享,只能自己慢慢品尝。

  【五】

  飞机慢慢起飞了。地上的一切慢慢变小,消失,看不见了。

  透过强烈的光,却看不见天堂。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云朵在高空就像雪,被风堆成各种形状。它们看上去是那么近,却又是如此遥远,不可触摸。假如,上帝和死去的人们真的住在这个地方,想必也是孤单的吧。

  机舱外面仿佛很冷,连金属门框都是冰凉凉的。他看见她打了个寒噤,想起空调也许开得太足,就伸长胳膊替她关掉。她简直瘦的不象话,好像冷风一吹就倒似的。空姐推着小车,问他要喝点什么。他先点了橙汁。

  她说,咖啡。不要糖。

  苦苦的麦斯威尔,热烈的冒着水汽。有点烫,她皱着眉头喝。他又要了一杯纯净水,放在她的桌子上。她什么也没说,接过,兑了点在咖啡里。

  没事,就有点冷。她笑笑。

  要围巾么?

  夏天还带围巾出门么?

  出门前不看天气预报么?早晚温差大,上到海拔高的山上去,气温只有三度。不比南方。

  他等空姐推着小车走过,便站起身,拿下自己的包,翻出两条围巾,方的,展开像小薄毯子。男士的扔给她,女式的扔给莲舟。莲舟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拿起来裹在身上了。

  羊毛手感的围巾,很柔软,也很温暖。她道声谢,披在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不冷了吧?

  恩。你真够细心的。

  习惯了。我妹妹老是丢三落四的。他说。

  你多大了?

  刚高考完,嘿嘿。再过几天就要过20岁生日了。

  考得不错吧,哪个学校。

  一般般啦~同济大学。他得意的笑笑。

  【六】

  高大帅气的空哥开始发报纸了。每人一份。粗粗一看,到处都是不好的消息。矿难,大桥塌方,车祸和凶杀。好像死亡总是司空见惯,如影随形,活着倒是来之不易了。

  她叹了口气,把报纸插在座前的袋子里,随手抽出另外一本杂志。很多页广告,余下的文章都关于旅行。黑底色上的美丽图片——曼谷的丛林,北京的场馆,拉萨的天空。

  雄鹰,祥云,拉萨的天,蓝得真美好,仿佛没有杂质的纯净水,能感受到浩瀚宇宙。她在电视里见过磕长头的人,双手合十,依次移动到额头,鼻子,胸口,然后匍匐在地,双手前伸,让每一寸灵魂紧贴大地。每伏身一次,以手划地为号,起身后前行到记号处再匍匐,如此周而复始。据说,虔诚的信徒一生至少要磕十万个长头,沿着公路一路到拉萨,连累死在路上都无上光荣。无论是相貌堂堂的僧侣,还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脸上的表情都是同样的虔诚,宁静,带着圣洁的光。磕头主要是为了祈求智慧,更多的是属于一种修行。他们祈祷,有时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藏人生命中重要的仪式,并非带着功利的世俗的请求。

  杂志里写了这样的故事:一个记者采访已经磕了70多万长头的喇嘛。他问喇嘛这70多万个长头是几年当中完成的,喇嘛说三年。记者又问,打算磕多少个长头?喇嘛说,250万。记者很好奇:为什么要磕这么多?喇嘛回答:为了众生的幸福。

  他默默的关注着她,感觉她的心情从忧郁渐渐转成明朗。随手抢过她手里的杂志,便看见作者在最后写道:“如果要达到他的愿望,还需要差不多十年的时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众生的幸福。”

  她把墨镜推到头顶。亦不作评论,只是微微笑着。她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眼角一颗朱砂痣。

  他读出了暗含的隐喻。

  他说,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七】

  如果为了众生的幸福,需要一个喇嘛磕二百五十万个长头,可见幸福得来不易。那么两个人萍水相逢的缘分,不知道要修几生几世才能得到,若再次相逢时候错过了,岂非辜负喇嘛的美意。

  闪电般的记忆碎片,把他带回到多年之前。

  那是夏天。夜幕刚刚降临,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他一个人搬着小凳,坐在传达室门口等妈妈来接。妈妈一直都没有来。穿白裙子的姐姐,撑着油纸伞,从对面中学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没有带伞,要不要一起回去。他看见她光脚穿一双缎带凉鞋,细细的脚踝上系着蓝色的蝴蝶结,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一颗朱砂痣,还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的天使。从此他就很盼望下雨,也许,一下雨,天使就会给没人接的小朋友送伞。

  天使现在就坐在他的旁边。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遇见过。

  她仔细的打量着他,他的笑容有一种穿透人心的纯洁。她摇摇头。

  忘记了啊。他有点失望。不过也是,她没怎么改变,而他那时候还是个拖鼻涕小子。

  你知道么,我以前在石板巷幼儿园,在你读书的学校对面。

  她当然还记得自己的学校。附近有一个幼儿园,路口没有红绿灯,每天放学的时候小朋友们排着队伍过马路,这时所有的车都会停下来。有时她们也会跟在后面一起走。

  好多年没有回去。我读的学校已经搬迁了。她想起离开小城的前一天,骑着单车去寻找童年的碎片,却在一片钢筋瓦砾的废墟中,看见自己亲手栽种的向日葵被连根拔起。

  再小的城,也要发展。他轻声说,我记得,下雨的时候,有一个不认识的穿白衣服的姐姐,曾经借给我一把伞。我盼望下雨天能再见到她,可是后来搬家了。你看,现在连我都要上大学了。

  再也没见了吗?

  他摇摇头,我一直以为她是天使,路过人间,最后又回到天上去了。

  她轻轻的笑起来:半大孩子,还是相信童话和圣诞老人。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天使啊。

  这个迷一样的女子。猜不出她是真忘了还是装傻,少年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低头拿起杂志,胡乱翻着。

  为了掩饰,看着杂志上天南海北的旅游介绍,他做了一个示威的动作:以后我要走遍中国!

  呵呵。还是用微笑来掩饰一切吧。

  【八】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这几天太累了。

  可怕的梦境。白色的浓雾般的光笼罩在四周。所有的人都惊恐的散开,躲避着她,她成了白色海洋中孤独的珊瑚岛屿。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红色的液体还不停的从指缝往下滴,在雪白的地上绽开一朵一朵血菊花。

  死亡的阴影,就像无法摆脱的噩梦,一直笼罩在她周围。

  她出生的时候,算命的人说:这孩子命硬,克人。在闭塞迷信的小镇,她从来就不是拯救人类的天使。因为她总是直击死亡。

  这个无数次重复的可怕梦境填满了她的童年。仿佛死神巨大的黑暗羽翼。只要一做这个梦,都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也许她是天生就能预知灾难的幸运儿。但对她而言这绝不是幸福。

  最早梦见这个场景,是九岁的时候。第二天,在小学校的门口,看见新造好的马路上轧死了人。人已经被抬走,只剩下长长的红色痕迹,和一只小孩的白鞋子。

  接着是疼她的姑妈。在一个下大雨的夜晚,来接她的时候遭遇了车祸。只来得及喊一声姑姑,就看见一秒钟前还在冲她招手微笑的人,如同巨大的蝴蝶飞过头顶,软软的飘落。眼睛一阵刺痛。断掉的雨伞飞向旁边,在地上翻滚。鲜红的颜色随着积水漫过脚背。

  再后来是妈妈,在工厂加班的时候无缘无故出了事故,引起了大火。痛苦地活了一星期,还是离开了她。

  没有了妈妈的庇护,就像连根拔起的芦苇草。她的初潮,就在妈妈走了的第二天。没人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她对恐惧这个词最初的理解,就是看着红色液体不停地从身体里流出来,流出来,流过白皙的小腿。她不停的洗澡,想洗掉自己身上的血腥和罪孽。最后甚至患上了晕血症。

  她的少女时代是苍白的,所有的衣服也都是白色,因为白色简单,干净。不会联想起血。

  曾经打心底讨厌这个世界。作践自己,麻醉自己,都是为了逃避,却变得更加伤痕累累。

  爸爸很快就娶了新姨娘。新姨娘倒是没有虐待她,但是带来一个三岁的弟弟,从此放了学,她的任务就是照顾弟弟,再没有过被人疼爱的日子。

  有一天她在厨房做饭,弟弟爬上浴缸,去看爸爸养在里面的锦鲤。结果不知为什么头朝下跌落,溺死在浴室里。

  姨娘哭喊着打她,骂她妖精,是给别人带来不幸的扫帚星,而爸爸只是冷冷的看着。

  大家都开始相信算命先生的话:她会克死身边所有的人。

  一切都像是一场电影,仿佛与她无关,却真实得让她害怕。也许她真的是不详的东西。也许她就是会给爱自己的人带来不幸。她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白色浓雾渐渐散开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脚下是悬崖,她惊叫着从高出跌落,心悬着,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九】

  默默的看她熟睡。他不出声。连报纸也不翻。害怕她惊醒。她果然还是惊醒了。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她自言自语。

  半个小时不到点。做噩梦了?

  没……。她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陡然听到他的回答,有点意外。失重感还是紧紧抓住她的心脏。他指着窗外说:你看,我们就要降落了。

  飞机缓缓的降落在兰州。

  【十】

  一下飞机,阳光炽烈。和江南软绵绵的阳光大不相同,这里的阳光火辣辣的,空气非常干燥。

  兰州的天,也蓝,但是蓝中带灰,不那么单纯。都市和旷野的蓝天,有完全不同的气质。

  这个坐落在黄河边的古老的城市,从汉代就成了边关最大的中心。瞟骑将军霍去病奉命“将万骑,出陇西”,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城堡,取名金城,希望城池能够固若金汤,抵御匈奴军队的侵扰。古代兰州也是茶马市场,是汉族和少数民族互相交易的地方,不过军事防御依然是这里的主旋律,远远高于商贸互市的地位,所以整个城市雄险有余而繁荣不足。

  于是,历史给兰州留下的,除了铁桥,就剩下慈恩寺了。

  慈恩寺上,既有佛堂,又有道观,倒是别处少见。小时候看西游记,道士跟和尚,好像永远是死对头。不过佛道之间仅限于斗智斗勇的较量,没听说有过中世纪欧洲焚烧迫害异教徒的惨案。中华文明历来倡导以和为贵,奉行拿来主义,大多数游客见佛就拜,没有固定信仰。这也许是五千年来大中华多民族一直保持团结的原因吧。

  慈恩。她喜欢这个名字。她自觉罪孽深重,需要忏悔。需要原宥一切罪孽的慈悲而宽容的胸怀。

  旅游车缓缓开过市中心。她坐在前排,他被莲舟拉着,到后面去了。

  那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好像很依赖他。

  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苍白如纸。痛恨自己的美貌,走路低头。长发编成辫子,紧紧扎起。从来不穿花衣服。她是真不愿意被卷入是非漩涡。并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庸。情愿丑陋不被注意,只要躲在角落就好。

  喜欢他的男孩子,其实很多。但他们大多缺乏勇气。接二连三的死亡,仿佛都与她有牵连。她好像成了死神的使者。她是荷塘中间孤独的花朵,凄美哀婉,不能触摸。谁都不敢贸然靠近。

  梦见白马王子骑着白马,拨开众人来接她。梦醒来后,抱着枕头,觉得很无助很孤单。过去一直幻想有谁来拯救她,等到最后,唯一能拯救的人只有自己。她选择逃避。当灾难紧追不舍的时候,看谁比谁跑得快。

  现在终于可以摘掉面具和厚厚的盔甲。呆在陌生人中间更有安全感。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女人。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安静的坐着,不说话,不想事情。听着mp3,就一首歌,忧伤旋律一遍一遍的充满内心。意识慢慢模糊,仿佛香烟迷雾,升腾坠落,替换所有的惨痛回忆。

  他坐在最后一排,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与其看风景,不如说是欣赏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是她。她就是天使。他简直可以断定。

  可是记忆中,天使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得如此沉默?他猜不透她。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号码,一切可以找到她的线索。

  茫茫人海,两个互无交集的人,相遇两次的几率多大?

  又随时可能消失,像滴入大海的水,从此再也找不到。

  【十一】

  下一站,嘉峪关。

  兰州到嘉峪关,坐火车要十个小时。

  也许是源自母亲的洁癖,她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距离能保持安全感。但在这里做不到。火车站拥挤而且肮脏。被各种气味熏陶。有人抽烟,劣质烟叶的气味让眼睛流泪。说话需要很大声才能被听见。大家都在挤来挤去,好像害怕火车会扔下他们独自逃跑。紧张会感迅速传染。一群缺乏安全感的人,丧失了对生活信任。也许,他们都应该去寺庙修行,学习平静的力量。

  终于,在嘈杂的候车大厅等了近两个小时后,他们上了火车。行李沉重。从身体到灵魂都非常疲惫。

  他不想在车厢里停留。号称有空调的豪华列车,不能打开窗户,空气浑浊,充斥着二氧化碳和铁锈的神秘气味。穿过充满陌生人的走廊,他走过许多节车厢,直到不能再走。

  离开同伴,跑到一辆火车最尾端看风景,是什么感觉。有点大胆吧。

  英语课上有过这样的课文:到别的车厢去看朋友的人,因为列车从中间分开,驶往不同的目的地,结果被送到另外一个城市。不知道这样的巧合会不会发生。

  火车开过平原。没有大树,都是黄土。大风刮过的地方,扬起尘埃,又落下,最后还回归地平线不见。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夜色像巨鸟的翅膀,把整个大地都罩住。开动的火车,相对大地是动的,而他和火车之间,却是相对静止。

  他还是喜欢一个人。也许是因为独生子的原因吧,喜欢静,不爱热闹。人一多就局促,面多那么多声音,不知道怎么应付。于是沉默。

  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早就已经习惯。初中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以为他是沉默的人。女孩子们总是说:班长好酷哦,……班长好像流川枫哦。其实不是。只不过,掏心掏肺的话,应该留着和妈妈说。不然宁愿对着墙洞说,或者烂在肚子里。男孩子应该学会忍耐。

  ——也没什么情绪可以说的。

  ——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的吧。只是有点想妈妈了。

  【十二】

  也许是没有爸爸的缘故,他从小就依恋妈妈。为了让他过上好日子,妈妈是改革开放最早一批辞职下海的。他们把家也搬到了大城市,那里有她的朋友,他叫他袁姨。每次出国做生意,就会把他带到袁姨家,说一些那就麻烦你了之类的话。然后告诉他,每天放学去袁姨家吃饭,乖乖听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袁姨的家,比自己原来的家,大多了。他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有稳定而体面工作的人。袁姨对他,和对自己的女儿小舟一样好。小舟有的他都有。……不,可能比对小舟还好吧。早些年,大家都不算富裕,像这样的人家,一个星期也就吃上两三顿肉。袁姨总是偷偷的留几块给他。

  也不是不喜欢。但是,总是别别扭扭的。

  因为这里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他还是不停的想妈妈。表面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妈妈说了,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想她。

  甚至后来,连袁姨都说,这孩子,怎么和亲妈不亲呢。

  在忧伤中成长的少年,像顶破巨石的竹子一样变得清秀,变得挺拔。

  他是伪装的高手。因为爱,所以怕受伤。把心一层一层包起来,从不拿给别人看。他早就知道,美貌是一件武器。只要微笑,什么都能掩盖过去。

  有时候遇见妈妈以前的同事,同事们总是故作吃惊,用夸张的声调说:这是这就是美子的儿子啊!长得好漂亮啊,真像他妈妈。然后一定会接着问他:秀树啊,你想不想妈妈呀。

  最讨厌别人这样问她。但是他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于是女人们就会尖叫:天啊,他笑起来真的好可爱哦。——顺其自然地忘记了原先的问题。

  谁说想妈妈,非得要说出来才算数呢?

  【十三】

  一直以为,只要心里想想就够了。她不管出去多久,都会回来的。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还常常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别人的妈妈,都活得好好的。他只剩下她一个亲人了,自己的妈妈,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还没有对她说过晚安。

  还没有亲口对她说过我爱你,我想念你。

  他现在已经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菜了,可是还没有给她尝过。

  还没有让她看看录取通知书。

  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她说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倔强的少年,伪装出什么都不在乎。当着全班的面,却怎么都不愿意朗读读课本上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多么害怕自己没开口就已经泪流满面。

  成为男子汉,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现实,慢慢稀释悲伤。他终于还是走出了雨季,走进了阳光。

  十八岁生日,为了纪念长大成人,袁姨非常隆重的给他过了生日。生日礼物是一本存折。那是妈妈留下的遗产,一笔一笔寄回来的血汗钱。袁姨一分没动,全给他存着,总数,是五后面好几个零。

  两个妈妈,都为他付出一切。那天,他看着袁姨的白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十四】

  天黑了。他还不太想睡,去盥洗室,擦了把脸。回来一看,莲舟正和她玩呢。巧得很,她俩正好是上下铺。

  他咧开嘴笑。这个小丫头,和谁都是自来熟。

  “姐姐,你怎么会讲这么多故事啊!对了,我叫莲舟,这是我妈妈,我妈都叫我小舟。那是我哥哥,我哥哥叫秀树。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菊地。菊花的菊,大地的地。就是菊花满地的意思。”

  菊地啊。原来如此。

  【十五】

  第一次见到莲舟的时候,她拖着鼻涕,衣服脏脏的,一看见生人,就躲妈妈背后。袁姨说:小舟啊,快叫声哥哥,跟哥哥去玩吧。她睁着大眼睛,死命的拽着衣角不肯撒手。袁姨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她还是怯怯的,看着他不说话。

  最后还是他说,要不要吃糖葫芦,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她才点点头。

  他大她一年。心境,却不止大一岁。

  莲舟小的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所以智力比常人低一点点。这是他从妈妈和袁姨的交谈中,拼凑出来真相的碎片。有一次他偷偷问,莲舟是不是有点傻,就挨了一巴掌。妈妈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叫她傻子。她喜欢蹲下来,捧着莲舟的脸说:小舟真聪明,小舟是乖孩子。声音无限温柔,温柔得他心生妒忌。

  她第一次叫他:哥,他一愣。她又叫他:哥。他摸摸她的头,对她笑,她就特别高兴,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最讨厌听见“秀树有个傻妹妹”——为了这个妹妹,小时候没少被同学们嘲笑,也没少和别人打架。打完架,小舟抱着他哭,一边哭一边轻轻的给他吹伤口。

  她的作业老是做不完。学校的老师很凶,会罚。他如果不帮忙做,她第二天不敢去上学。

  她的书包,老是要她整理好,作业本教科书铅笔橡皮钥匙水杯。不然等放学回来,她肯定会呆呆地坐在门口说:哥,我忘带钥匙了。

  她记忆力不好,念书很吃力。去学校接她,老远就听见老师咆哮“背不出来就别回去吃饭”。黑板上老是写着她的名字 “莲舟,上课说话”、“莲舟,作业没交”。考不及格不敢回家,每次都是他出去找,找遍角角落落,终于在落满积雪的楼梯口,看见她冻得通红的小脸。

  他秉承妈妈的想法,努力把她当成普通女孩子。每天对她说,你真聪明,真懂事。

  但是她哭着对他说:哥,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就是怎么都做不好。

  初中毕业,她坚持要念职高。她说要早点挣钱,让哥哥上大学。

  从职校西点专业毕业,她到一家不错的餐厅做西点师,每天早上都给他做美味可口的小蛋糕。

  他一直作为她的保护者而存在。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小舟已经长大了。她比袁姨还高,穿上时髦的衣服,真像个大姑娘。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没头没脑的,反而透着可爱。

  有些人老是嘲笑她。做错事后冤枉她。但她很少对他提起,不愿意哥哥再为她打架了——彼此都已经长大。

  其实她也一直在保护着他。

  “姐姐,你刚才那个谜语,太难了,我猜不出来。”

  那就换个简单的吧,菊地说,恩,二小二小,头上长草,是个什么字呀?

  “猜不出来……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呀?”

  他心里一凛,回头看她。

  她摸摸莲舟柔软的头发,微笑着说:怎么会呢。其实姐姐也猜不出来。

  “真的?”莲舟眨着大眼睛问。

  对呀。她说,小舟最聪明了。小舟是个乖孩子。

  莲舟开心地笑了。

  他转过头,拼命抑制涌上眼眶的泪水。

  【十六】

  清晨六点半,火车停了,太阳正在缓缓升起。窗外是茫茫戈壁,遍地是看不到尽头的小白石子。戈壁的晨曦有无法形容的美:辽阔,宽容,坦然,一切自我都消失了,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小白石子,变成大海里的一朵浪。心变得很静很静,很轻很轻,轻的变成一片能飞翔到天空的羽毛。

  她早早醒了。披着他的围巾,坐在窗边,沐浴着阳光。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好早,他说。

  睡不着了。看看风景。

  昨天,谢谢你……安慰小舟。小时候生病,把脑子烧坏了。

  不,那不是安慰。我是真心的。

  小时候,只要谁说她傻,我就和谁打架,他说,可是,突然有一天,小舟哭着问我,隔壁的胖子说,只有傻子才会害怕别人说她傻。打架是不是因为我是真的傻。

  她说,其实你不要带着成见。也不用刻意掩饰什么。只要付出真心,她就自然会有自信。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特别像我妈妈。

  ——?她用略带起伏的声调表示了困惑。哪里像了?

  表情,声音,都好像。她也那样对小舟说过,你好聪明,你好乖。小舟很喜欢我妈妈。因为妈妈从来不把她看成不一样的孩子。你也是。

  是吗。

  没什么不一样吧。她其实很羡慕小舟。至少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期待。身边还有能够保护她的人。

  在数不清的石头中,只有几个能被游客捡起。被捡起的到底是哪一颗,石头不知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生命的隐喻尽在于此:不管有多难,活着毕竟是一件多么幸运多么不易的事。而有的人,却担心着还能不能再一次看见日出。

  【十七】

  哥,小舟想吃玉米。莲舟说。

  好啊,你等着,哥去给你买。他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对菊地说:要吃玉米吗,我帮你带。

  毫不意外地,她摇摇头。但还是说谢谢。发音清晰而微弱。

  下去走走吧。一路上都没看见你吃东西啊。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终于点头。

  是因为你才下来的。她笑出声。

  那你要谢谢我。他说。坐这么长时间火车,不下来走走,脚都伸不直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为了看兵马俑,和同学一起去西安。没钱,就买了个站票,结果站了两天一夜。

  啊,你真厉害。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到了呗。脚肿的鞋子都脱不下来啦。

  他微笑。喜欢她讲话时候宛如清泉般自然而美好的神情。顺理成章。不带一点矫揉造作。

  卖煮玉米和花生的小贩们,一边喊着方言,一边高举着他们的商品。有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身上还背着弟弟,也这群在靠卖玉米糊口的人行列中。菊地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眼神特别清纯,眉间却带着幽怨,碎花土布装饰的竹篮里面,还有很多玉米,如果再卖不掉,就全冷了。

  玉米多少钱?菊地说。

  一块五。大姐,这都是昨天才摘下来的,新鲜。

  菊地掏出一百块。小女孩急忙退回来:这么大的钱,俺找不开。

  找不开就算了吧。把些玉米都卖给我,好不好?这样你可以早早回家。

  她用的是温柔的口吻。好不好。好像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那怎么行,都卖给你也不到一百啊。小女孩很认真的说。

  没关系,就当是大姐送给你的。希望你好好学习,好不好。菊地蹲下,几乎仰视着女孩的眼睛。风轻轻吹动刘海,拂过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

  许久,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诶呀姐姐,你是干什么工作的,这么有钱。他开玩笑的说。一百块买一堆玉米。

  有钱吗?恩,算是吧。她呵呵的笑起来,我把房子卖了,一百五十万呢。

  什么?你受打击了?他吃惊得嘴巴都张成O型:别人使劲攒钱买房子呢,为什么要卖啊。

  哈哈,为了旅行啊。旅行就是我的职业。上去吧,她说。火车要开了。

  【十八】

  她是天生的旅行者。向往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活,犹如热烈狂舞的吉普赛卡门。关于这一点,十几年前,在图书馆昏暗角落里,和三毛神游撒哈拉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晰了。

  小时候的愿望,大概是因为大多数都是按着父母和老师的喜好,随口说“想当科学家”的吧。而她,从小就因为 “想要去当流浪诗人”,被看成怪孩子。所谓怪孩子,无非像歪七扭八的根雕,不肯按照大人的想法成长,内心却是最诚实最善良的。她不愿意撒谎,也拒绝了谎言带来的善意保护。

  自从妈妈去世,家这个字眼,在心里越来越陌生了。那个地方已经不属于自己。她拼命读书,想考外地的大学,然后远走高飞。十八岁,终于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她不知道自己算成功还是失败。因为这个城市同样充满陌生气息。

  她不适合城市生活。天生就应该流浪。仿佛不屈不挠的囚鸟,不停的用头撞笼子,要挣扎着回到天空去。

  二十七岁,终于实现自己的梦想。只是,戏刚开演,很快就要散场了。

  【十九】

  他们坐在窗边。他傻傻的望着窗外。风景越来越让人乏味,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最后一根玉米也吃完了。

  在想什么呢。她说。

  想妈妈了。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和妈妈……感情一定很深吧。

  恩。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爸爸呢……她在心里想。同时也想起自己的爸爸。这也是“唯一的亲人”,但是她就是不愿意原谅他。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从来不说起爸爸?他微微笑。

  啊……不是那个意思。她满脸都是被看穿心事的慌乱。

  告诉你也没什么的。虽然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他说。眼睛看着远方。

  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他是个画家。我出生前不久,他离开妈妈去西藏写生,就再也没回来。也没找到尸体。有时候,失踪比死亡更残忍,不是吗。连墓碑都没有。

  很抱歉。让你难过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这又不是你的错。这么多年时间早就教会我坦然。我已经长大了。

  【二十】

  打开尘封的记忆大门,就像面对跌破了的膝盖上结成的痂,很多人选择不去触碰,因为害怕流血。

  但是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何不勇敢些。

  关于自己的父亲,他没有记忆。对 “父亲”一词的全部感觉,几乎都是从小舟爸爸身上捕捉到的。懂事以来,他一直以为是父亲抛弃了母亲,因为对那个从没出现过的人,母亲只字未提。

  他在心底默默的恨他,却也无比想念他。这复杂而矛盾的情感折磨着他的整个童年。而且在母亲去世后的最初几个月,这感情变得非常强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收起所有父亲母亲的照片。他一遍一遍的怪罪他,也怪罪自己:如果他还在,妈妈就不会为了赚钱整天回不了家,更不会死。如果我不上学,妈妈就不会那么辛苦……

  母亲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和他聚少离多。他依稀记得,她在家的时候,常常打开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梳妆盒,放在怀里摩挲着。没有当面打开过。他曾偷偷的取来看。不知道装着什么,好像有点沉重。木制雕花的古旧盒子,做工考究,好像老一辈传下来的,上了一把铜麒麟锁,锁头氧化变成了黑色,锁芯却锃亮锃亮。

  好奇归好奇,他一直以为那是些普通的陪嫁首饰,所以没在意。母亲去世后,他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匣子的钥匙。那是一大串银白色的现代钥匙中唯一一把铜钥匙。终于按奈不住好奇打开,原来盒子里全是纸。是信。密密麻麻的一捆,整整二百零八封。最早的一封,可以追溯到他出生近十年以前。有的已经发黄变脆,有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花了两三天时间,来整理这些珍贵的史料。父亲的身影,终于一点一点从黑暗中走出。

  【二十一】

  假如把这些这些信件都编辑出来,简直就是一部动乱年代波澜壮阔的爱情悲喜剧。

  那时父母都还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都是支边的解放军。一个是文工团里的百灵鸟,一个是通讯团里的毕加索。那时部队里的纪律很严格,不允许士兵之间谈恋爱,他们只能偷偷的传递感情。这一时期的信件,用的是五花八门的信纸,甚至写在包装袋和香烟盒上。

  后来,好像是母亲先回的乡,父亲暂时没有回城的名额,两人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从地址上可以看出,父亲随军辗转了许多地方,从新疆到青海到格尔木。

  父亲获得了回城的机会,却差点断送了他们的姻缘。说来简直像演戏——父亲救了一个差点被狼吃的姑娘,而这个姑娘居然是团长的女儿。团长看到了他画的画,大为赞赏,想把这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调到城里当老师,还想把女儿嫁给他——父亲在信里这样说:“我坚决拒绝了首长,说我在老家已经定了亲事。虽然不能当老师了,可是只要能回城和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从斑驳的泪痕上看得出来,母亲大受感动。又过了一年,父亲来信说很快就要回来结婚了。之后是一段空白,不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也许因为他们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所以不需要写信了吧。

  再后来,也许是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父亲说他加入了一个杂志社,他们要举办一个画展,希望他能参加。这段时间的信特别密集,大约半个月一封,父亲详细记录了自己云游中国的经历,说青海湖的风景最美,厦门的天气最舒服,东北的人最好客,四川的小吃最美味……最后还提到“肚子里的宝贝”……看到这里他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父亲曾经满怀希望的期待着他的降临,却没机会亲手抱抱自己的儿子。

  最后的信,是父亲的同事写来的。地址是西藏。整个考察小组遭遇泥石流塌方,失踪两人,其中第二个名字就是父亲。

  本来以为这就是结束。他一直以为,死亡就是把一个会说话会笑的活人,变成墓碑上冰冷的名字,也许到最后连名字也消失,变成符号,变成永远不愿提起的往事。

  但是在母亲的记忆中,父亲没有消失。她并没有停止写信。虽然一封也没有寄出。即使他无知无觉,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着他,回忆着他,触摸着他。

  她把自己和儿子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他从信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小时候怎么也教不会叫“爸爸”;看到莲舟被爸爸抱着会偷偷的哭;从来不许别人提到爸爸;甚至每一个沉默的细节都被敏锐的感觉到了。

  难道是自因为自己的倔强,因为一提到那个人就会沉默和抗拒的态度,才让大家都不敢提起父亲的吗?他已经习惯了内敛和忍耐,尽管如此,完全因为猜测误解父亲,而且让大家变得小心翼翼,这个想法让他有些不安。

  他突然明白,原来母亲曾经是多么想和儿子讨论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的事情,却统统被他挡在门外。

  【二十二】

  不管怎么说,他说,是这些信让我了解了真相。伤疤也奇迹般的慢慢愈合了。

  那么,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呢。她说。我还是赞同不要去触碰伤口,在它完全长好之前。那样会带来更深刻的疼痛。

  也许,是因为信任吧。他慢慢地说。你有能够让人信任的力量。

  【二十三】

  她不是妈妈。不是墙洞。到底是为什么。从不对别人提起的心事,愿意对菊地说?她竟能叩开他尘封的心门。

  【二十四】

  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嘉峪关,位于河西走廊的最西端,迄今为止已有六百多年了。

  嘉峪关在明朝,是少数民族和汉族的地理分界线。古人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出了嘉峪关,就是西域,是胡人的天下了。胡汉相争的时候,这里经历无数次战火和洗劫,汉代就设有城关来阻挡匈奴人。不过,单凭一坐城关,是不可能挡住胡人的脚步的,必须和长城、烽火台相互配合。直到明朝,嘉峪关历经一百多年的完善,直到1539年建成为一座完整的军事防御系统后,才成为天下第一雄关。

  走在嘉峪关市的街头,几乎看不见乞丐。虽然街上的建筑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和时尚,但是非常干净整齐。

  黝黑粗壮的地陪导游是本地人,天庭饱满,颧骨高耸,看上去有威武的士兵气质,特别像兵马俑。导游说,嘉峪关市是个工业城市,18万人口里只有两万农民,96.3%都是汉族,说他们是朱元璋派来守城的汉族将士的后代也不为过。今天的嘉峪关,既是天下第一雄关,又是西北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所在地,所以又被称为“戈壁钢城”。

  嘉峪关早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因为有了钢铁,古老的军事城市焕发了新活力,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说,若是有一天钢铁用完了,这里的人们该怎么办呢?

  总会有办法的嘛,他说,至少还可以发展旅游业啊。

  恩,是啊。也许是我太担心了吧。她说。

  这里的长城,是用黄土夯实而成的真正的土城,被六个世纪的大风吹成了矮矮的土垛。她站在城墙上,长发在风中飘舞,差点飘上他的脸。他措手不及,几乎摔倒,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

  喂,可别被风给吹走了!像无极里面一样,腰上系根绳子,把你当作风筝放天去。难道你不信?我的本事不比张东健差。

  信,我信……不是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吗,怎么反而越西边风越大了。

  哈哈,不是春风不愿意去,是春风一到这儿,就变成飓风了!

  难道这边的护城沟,也是被风吹矮的啊,厉害。她赞叹道。

  何止啊!导游不是说,长城刚造好的时候很高的吗,这才过了六百年,就被吹得这么矮了,别说蒙古人,连动物都拦不住。

  绕指柔……真是以柔克刚啊。

  城楼的墙比较考究一些,用砖砌,那时候没水泥,用糯米糊砖缝。当地流传一个传说,说是修嘉峪关时,主管官员给工程主持人出难题,要求他预算用材必须准确无误。工匠们经过精确的计算,工程竣工时,所备的砖瓦木石恰恰用完,只剩下一块城砖,称为“最后一砖”。 他们找来找去,终于在西瓮城门的城墙上看到了那块多出来的砖,感慨现代的豆腐渣工程太没有敬业精神。

  他赞叹地看着宏伟的城门楼。经历这么多年亦安然无恙。如果感情也能这样坚韧该有多好呢。

  站在城楼下,说话的时候,会有回声。

  他故意张开双臂,大声喊到:希望菊地变幸福——希望莲舟变幸福——希望袁姨变幸福——

  她笑他的傻样:诶呀,干嘛叫那么大声,万一砖头被震掉了怎么办。

  嘘,你听……

  强烈的回声还在城门间缭绕。

  幸福——幸福——幸福……

  【二十五】

  关上燕子其多,长得也比江南柔燕巨大,无数燕子擦着头顶飞来飞去,发出细碎的呢喃声。

  导游说:古时有一对燕子筑巢于嘉峪关柔远门内,一日清早,两只燕子飞出关,傍晚雌燕先飞回来,等到雄燕飞回,关门已闭,不能入关,于是悲鸣触墙而死。雌燕悲痛欲绝,不时发出“啾啾”燕鸣声。悲鸣而死的雌燕,精魂不散,每到有人以石击墙,就发出“啾啾”燕鸣声,向人倾诉。

  她说:那些死掉的燕子,会留下什么痕迹吗?

  他看着她,不明白。

  她又说,我的意思是,人死掉以后,怎么向后人证明,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呢?

  会的啊。会留下很多东西,照片,衣服。还有记忆。

  可是,那些都会消失。

  ——连历史都会消失。

  ——连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都会消失。

  不会的啊。他说。至少我会记得。

  【二十六】

  至少我会记得你。

  你的琥珀色眼睛。你的滴泪痣。你的微笑。你说话时候的语气。我全都记得。

  【二十七】

  古代的城门洞,还完好无损的伫立着,守城的士兵和马车夫已经做古。

  这里曾经是车水马龙的边境,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商客的车轮碾出深深两道辙印。莲舟没见过这样壮丽的景色,兴奋地在门洞和门洞之间地钻来钻去。

  “哥,快来,来抓我呀。”

  别乱跑了,当心丢了。他着急喊道。

  算了,让她玩吧,高兴。她说。

  你不知道,小舟不认路,在家都会走丢。

  “哥,抓我吧,你能抓到我吗?”

  真没办法。他苦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啊!

  好。她点点头。

  秀树转身朝莲舟跑过去:看我能抓到你不……莲舟尖叫一声跑向人群。

  在那么多人中间穿行,一下子就不见了。

  来这里的游客很多,也有很多外国面孔,他们面对中国古代的军事建筑,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Excuse me……can,can you speak Japanese?”突然一个女人拉着她,结结巴巴的说。

  她不懂日语,偏偏日本女人只懂这一句英文。两人连鞠躬带比划,搞了半日才知道是要找洗手间。比划洗手间在那里,又费了好多功夫,日本女人又鞠躬,一脸歉意地表示不懂。

  最后还是亲自带她去。

  他牵着小舟回来,却不见了她。问袁姨,袁姨也不知道。

  也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她去了哪儿呀。一滴雨掉进水里,怎么能看得见。

  茫茫人海,没有任何通讯工具。

  ——来抓我呀。

  ——是什么东西能证明我存在过。一切都会消失。

  ——谁会记得我。

  阳光非常亮,皮肤很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风刮起漫天黄沙。脑海里反复幻觉一样的回声。关于她的一切,都是符号,都是主观感受,也都是虚空,如今没有一个可以连接彼此的真实物件,能证明她存在过,能知道她在哪里。在极度茫然中,她的形象迅速褪色,以至于喊不出她的名字。

  假如和妈妈一样,一去不回。假如失去她,那会是深深的恐惧。

  把小舟和袁姨送上车,他执意要在原地等她。

  直到她出现。

  我……刚才……。她看着他脸上的焦急和汗水,一时无话可说。

  整个世界,仿佛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只剩两个人,相顾,无言。

  他抬起手指,触碰她的肩膀,然后无力的垂下。本来想拥抱她,最后还是没有做到。为了这场毫无预兆的失踪,他已经消耗了所有的力气。

  回来就好了。他说。什么都好了。

  【二十八】

  她不喜欢旅游团。导游老把游客拉到无聊的地方去,购物,拍照,走马观花,真正的风景反而被忽略。

  她喜欢这样的旅行:到一个地方,喜欢,就住下。徒步深入沙漠腹地,走不动了就搭车。和当地人一样,喂马劈柴。或者找一份其他的工作。总之,把自己变成黝黑的农妇。但是,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过游牧民族的生活了。像漏了的木桶,力气正迅速流失,走不远就感觉到累。疼痛深入骨髓。她只能坐在车上,眼巴巴望着美丽的风景出现和消失。强烈克制想跳下车拍照的愿望。

  进新疆了。

  去吐鲁番,不能不去看古代的遗址。特别想去楼兰,可惜那一带破坏的太厉害,如今已经不对游人开放了。

  他们去的地方是交河。交河故城。一个故字,写不尽沧海桑田的悲凉。在古代,这里是两条河流交汇出的绿洲,也曾姹紫嫣红过,现在是荒芜的废墟,是坍掉的井,是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是车师人的王都。后来设立过西域都护府。房子半掩在地下,墙上都是箭孔。听说这里毁于战火,出土过上百具婴儿的尸体。考古学家猜测,是大敌当头,父母心知大事不妙,为了不让孩子变成俘虏而采取了集体屠杀。对车师人来说,尊严是高于生命的东西。他们没有活下来。千年的风沙,连血迹也吹得干干净净。其实要不了那么久。几年,几十年,就什么痕迹也不留了。也许亲历过的人都变成了黄土。剩下的,选择集体遗忘。

  坎儿井的水很凉。导游说,当地人喝这里的水,是从高山上留下来的雪,没有污染。但她没有喝。她继承了母亲的骄傲和洁癖,却没有继承宽容和温柔。小时候,没学会伪装,连心事都写在脸上。就像洗得脆薄的白棉布裙子,一眼就能看出来,经不得一点点脏。大了,不喜欢后妈,就把脸变成面具。不论打还是骂,都没有表情。这总是让后妈更生气。

  后妈说:你老穿着白布裙子,像吊丧一样。

  她就是要穿白色。用沉默对抗劈头盖脸的大雨,既不哭泣,也不求饶。

  如果不那么倔强,人生是否会不一样。

  【二十九】

  走累了,她就会脸色苍白。他觉察到她微妙的变化,拉她离开人群,到通风的地方坐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打火机是精致的zippo,金属色,黑底上镂空着莲花。细细的女式烟,带着薄荷的芬芳。

  他说,你脸色不好,怎么还抽烟啊。

  我不抽的。只是偶尔。但我喜欢收集打火机和香烟盒。想不到这里的机场,也能买到这个。你看。她满心欢喜的掏出烟盒。铁制的cherry,很有女人味,可惜放的是最代表男性气质的香烟。

  喜欢的东西,即使看上去毫无用处,也会像宝贝一样收藏着的吧。他笑她孩子气的神情。

  那当然。她说。我一般都会把烟送别人,盒子留给自己。最近发现,香烟能缓解胃疼。所以偶尔抽烟。

  胃怎么了?

  没什么。她躲闪着目光。你不觉得,这些盒子很有艺术感吗?

  她甚至掏出笔记本,给他看贴在上面的照片。

  这些是我的宝贝呢。她咯咯的笑。

  是她的收藏。打火机,烟盒,还有其他零碎的小东西。全部用相机拍成平面。好像很少有人,旅行的时候把自己喜欢的照片背在身上。她一直都是这么特立独行。

  我也有好多小时候的东西,都是枪啊刀啊什么的,可惜搬家的时候丢了。他说。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床。我的小碎花的窗帘和枕头。我的衣橱,现在它们空空如也。

  一片纯白的羽毛。

  跳棋用的玻璃珠子。里面是粉红色的花纹。

  她指着那花纹说:我小时候以为那是奶油花,用了很长时间琢磨,是怎么把奶油放进去的。诶诶,他大笑,我也是啊!

  一颗很大的珍珠,没有孔。是吃河蚌的时候掉出来的。装在打针用的小药瓶里。她说。为了得到这个瓶子,我第一次很勇敢的打针没有哭。护士就把瓶子奖励给了我。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段铁丝问。那是用回形针弯成的衣架,造型很逼真。如果不是放在旁边的大拇指,他还以为真的是衣架。

  衣架啊,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出来了!可是,这么小的衣架干什么用啊?

  晾……布娃娃的衣服……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再往后看,很小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的信封,很小很小的手提包,很小很小的衣服和拖鞋。你……你还真喜欢小巧的东西啊……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那个是一套。都是娃娃的。

  娃娃呢?

  ……丢了呗。

  女孩子的想法好奇怪。他无奈的想着。继续往下翻。

  还有她骑单车时的照片,长发随风飘扬如同猎猎的黑色的旗帜。

  原来你也喜欢男人的游戏啊,哈哈。

  骑车的时候,我喜欢速度。她说。那种超越感,非常棒。

  一枚草戒指。诶?这是什么?戒指??谁送你的?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起来。

  忘了。

  她的轻描淡写让他很失望。

  可是,她呆呆的想着,是真的忘了。

  是那个下雨天脱下外套给他穿的男生吗?还是经常替他交作业的班长?还是打她,但是很快说对不起的同桌?

  爸爸也会编草戒指,但她不记得他送给她过。也许是强迫性遗忘。她是在心底恨着他,又难以察觉的爱着他。

  那枚草戒指带来的快乐,远比后来的钻戒带来的多。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幸福总是比痛苦遗忘得更快。

  她随手抽出路边的一茎野草,编了个戒指,套在他尾指上。送给你。她郑重地说。

  【三十】

  他们走进了她生命,给了她期待和希望,最后离开。又或者,是她自己一定要走。她总是拒绝相信美好的东西。拒绝得到爱。

  直到最后终于明白,人生孤旅,相逢亦是缘。

  【三十一】

  上喀纳斯,要走很长的盘山公路。

  狭小的盘山路,窄的只能过一辆车。大巴上不去了,要下来走,等景区的区间车来。海拔三千多米的山上,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一下又变成乌云密布,气温一下降到10度以下。大风吹得人打寒噤。

  怎么下雨了。她自言自语的说。

  猛然觉得光线一暗,回头看,他在后面,替她撑着伞。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已经开出了许多伞花,就她一个人后知后觉。

  你傻了呀,出门都不带伞,雨下大了不怕着凉吗!他语带嗔怪。

  我带伞了……。让他撑伞,总觉得不安,她一面嘟囔,一面在包里翻找自己的伞,结果越急越找不到。

  笨笨……你真的比我大吗?他又好气又好笑。算了,一起打吧!

  把围巾还给你吧。她看他只穿短袖和单薄运动衫,于心不忍。

  我不冷。穿着吧,你连长袖都没带。

  可是……你牙齿都打架啦……

  牙齿没打架!我真的不冷诶,姐姐~你就穿着吧……

  那你把袖子拉下来啊!

  为什么啊?

  你不冷我冷啊!我看见你袖子卷那么高,很冷诶!拉下来啦!

  好好,我拉下来~是不是很听话?那你也不许拿掉围巾!

  乖。她满意的拍拍肩膀。

  两个人并排走,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给你讲个冷笑话吧。他说。

  嗯。

  从前,有一只北极熊。它太无聊了,就一根一根的拔自己的毛。最后,所有的毛都被拔光了。于是,他大叫一声道:好冷啊……

  沉默。

  怎么不笑啊……少年局促地抓着头皮。

  你讲的不是冷笑话吗,笑了就是犯规啊。所以我故意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我也讲一个冷笑话吧,她说,小白很像他哥哥,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啊。

  因为……嘿嘿嘿。她笑个没完没了。

  讲笑话的时候能不能专业一点啊?你这样谁也听不清楚~他简直是哭笑不得。

  因为:真像大白 。哈哈哈,哈哈哈……

  他愣了一下,果然真的很像大白,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以前我给同学讲这个笑话,他笑死了,结果在讲给别人的时候,就变成“真相为什么很像哥哥”,还一本正经得告诉人家“因为小白”,哈哈……

  喂,这个人也……

  他刚想笑,就看见山路上面飞快地下来一辆面包车,司机在里面大呼小叫,好像刹车坏了,下坡完全没有减速的样子。

  她还在眉飞色舞的比划,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慢慢靠近路中心。等周围的人发出惊叫,失控的车已经离她很近了。

  小心——他使劲拽着她的胳膊,硬把她拽了回来。她站不稳,几乎跌进他怀里,头顶就是他急促的呼吸。

  你,你没事吧,啊?他脸色发白。

  她亦苍白着脸,慌乱地回头张望,惊恐地发现面包车在空中翻滚数次,跌入另一侧的万丈悬崖。

  所有的人都恐惧得忘记了呼吸,甚至忘了尖叫,几秒钟之后,山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才有人手忙脚乱地打电话报警。

  【三十二】

  不是亲眼看见,根本无法想像,生和死在短短的零点几秒之间擦肩而过。如果没有人拉她一把,也许活下来的是司机,死的就是她了。

  人群中传来啜泣声。袁姨紧紧抱着吓哭的莲舟。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打不出报警电话的男人大声咒骂着。哈萨克族导游为死难者做了祈祷,表示诚挚的哀悼。

  秀树,秀树,我闯祸了,闯大祸了。她情绪失控,泪流满面。我把那个司机害死了。

  那辆车刹车失灵了,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面对她的眼泪,他手足无措,只能反复的安慰她。

  过了快半个小时,交警和医生出现了。

  车里唯一一个人,并没有生还。

  经过目击者证明,菊地没有越过警戒线,而且当时那辆车确实刹车失灵,这只是一场单纯的不幸的事故。交警示意“你们可以走了”之后,菊地还一直在哭泣。她自己也不知到是为谁而哭泣,为死去的人,还是为自己。

  一定是那个噩梦。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她再一次直面死亡。

  害怕她摔倒,站立不稳,秀树一直拉着她的手臂,直到拉上汽车,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手心密密的出了汗,滑滑的。即使裹着毛毯,她的手臂还是那么细。她一直在发抖。他不明白,刚才还无比坚强的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直觉,她心里面有伤痕,很深的伤痕,只不过和他一样,不善于倾诉。

  姐姐,你怎么一直在哭呢。莲舟说。是不是你认识那个开车的人啊。

  菊地,他焦急地说,你得告诉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然而她只是摇头。

  菊地,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我们可以一起分担啊。他说,你看,我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你了。

  这事不怪你,孩子,连交警都没怪你啊。别哭了,啊。袁姨也说。

  但她只是摇头。

  【三十三】

  秀树告诉导游,菊地受了惊吓,身体不舒服。于是导游先把她送到到旅馆里。她找到自己的房间,手指僵硬,钥匙无法插入锁芯。他微微叹息,帮她打开门。

  她挣脱鞋子,迅速躲进床和柜子的角落,蜷缩起来,像重新钻入子宫寻找庇护的婴儿。所有的被子堆在身上,还是觉得好冷,不可抑制地颤抖。内心充满恐惧和内疚。

  他说,我和袁姨说过了,留下来陪你。

  不要。她的脸色是倔强的。手臂上因为冷而立起了寒毛,如同黑暗中弓起脊背准备自卫的小兽。

  别这么倔好不好!他大声说,语气急促而绝望。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

  谁也救不了我。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瞬间苍老。之后是漫长而压抑的沉默。他看着她,感到心痛,却无能为力。看不透她的内心。感受不了她的痛苦。甚至不能让她停止恐惧。

  怎么才能让她平静下来呢。他想起小时候,也曾经哭闹着发过脾气,妈妈总是蹲下来,按住他肩膀……

  他慢慢靠近她。蹲下,一只手按在她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她后背。直视着她,仿佛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用无限温柔的语气说:

  菊地,我来救你,好不好?

  过了很久,她说,……好。

  那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好。

  那你告诉我,在害怕什么?

  她猛然抬起头,对他说:是梦。那个噩梦。这么多年,噩梦一直纠缠我。我快崩溃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有时候分不清梦和现实。她说,语气轻的像叹息。这么多年,我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中,所有的人都远远躲开,我看见手上沾满了鲜血。

  那不过是噩梦罢了——

  不!不是梦!是死亡的呼吸声……只要一做这个梦,就有人会死。

  巧……合吧?

  恐惧像吐着红信的蛇,嘶嘶爬上他心灵。

  她已目光涣散,语无伦次:我九岁的时候第一次做这个梦,第二天学校门口有个小孩撞死了。十一岁,我姑妈车祸死了。十四岁,我妈妈在工厂被烧伤,也死了……后来,是后妈带来的弟弟……

  她说,前几天我在飞机上做了这个梦,现在又有人死去了……是惩罚,还是警告我要远离所有爱我的人?

  结束了。他说,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走吧,离我远点。她无力地闭上双眼。算命的说我是扫帚星,会克死身边所有的人,他们都恨我害怕我。所以要离群索居。

  我不会害怕。他说。相信我。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三十四】

  她觉得,好像很久都没和一个人面对面的好好谈话。从没有人愿意倾听。不堪回首的童年,就像一颗掉进体内的黄豆,不停的膨胀,腐烂,引起炎症,散发恶臭。

  他想起小时候是听说过一些关于晦气的女人传言,只不过他那时候还小,不关心这些东西,而且妈妈也从来不对他说起。没料到,流言的女主角就坐在面前。

  在那种闭塞的小镇,这些迷信的东西总是广为流传,他说,但是在我记忆里,你远都是圣神的天使。

  不。她说。我的身体里流淌着黑暗的躁动的河流。充满腐败和死亡。它不停的要求得到。最后让所有靠近的人窒息。

  她不停的说。记忆是支离破碎的,感情却无比真实。她对他讲了从出生到现在除了旅行的目的之外几乎所有的事情:算命的言论,镇里的流言,死亡的阴影,还有自己的逃离。从没有想过幸福是什么颜色,只要有个角落就足够,然而在家乡,连这样的角落都没有。

  “你是妖精,你会克死所有的人”

  后妈的咆哮声还时不时飘过耳边。偏见一旦形成,就连惊天的美貌,都成为妖精的绝好注脚。

  高中有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他妈妈禁止他和这个“不干净”的女孩子来往,当着她的面,拎着耳朵把他押解回家。上大学的时候,为了学费做援助交际。成为有钱老板的情妇。爱上有家室、年纪足以做爸爸的有钱男人。也许别人不可能理解,但他们彼此真心相爱。她爱他,完全是由于恋父情结。因为她恨自己的父亲,和后妈结婚后,漠视她的存在。

  那个男人给她温暖和父爱。她也确实比他亲生女儿聪明懂事的多。她就是他的灰姑娘。他给她所有的一切关心。她没想过要和他结婚。只要被关心就已经足够。但是得知她怀了孩子后,他为爱发了疯,为了想让她做自己的新娘,竟然亲手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最后,他被判死刑。所有人都以为,是她逼迫他,用结婚要挟他,他才会去杀人。即使他在遗书里说,不关她的事,也没有人相信。他的亲生女儿,比她还大几岁,叫了一群人闯进她家,殴打她。孩子没了,他被枪决那天,她住在医院里,全身是伤。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能看他最后一面。

  出院后,收到了他的信。满满的四大张纸。她看完几乎嚎啕大哭。他是早有准备的。他说,是他厌倦了没文化没品味也没素质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每天只知道消费。他为她,瞒着所有人,在另一个城市的海边买下了一栋房子,希望她开始新的生活。他还说,有机会希望她能来看他。就像女儿对父亲一样。他不知道的是,她一直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一直叫着他名字。

  她一直住在海边。隐名埋姓。读书写字,靠做自由拟稿人为生。她的文字,华丽而洞穿人心,在网络上流传甚广。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作者的真实面目,于是传言,作者是极其丑陋的中年男人。她一笑了之。

  总是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所有的门窗都锁紧,她害怕光,害怕一切抛头露面的场合。尽管如此,偶尔不施脂粉的出门采购商品,也时常遭人惊艳。她就是这样天生丽质,即使无意苦争春,也总是被当成苏妲己。

  她拒绝所有的约会邀请。再也不相信爱情。她把自己变成谜一样的女人,永远融入不了社会。她甚至相信,自己就是中世纪被绑在火柱上烧死的女巫。

  原以为从此就这样青灯古卷,了却残生。好像也很不错,她却还是放弃这样的生活,选择旅行。那是因为,她被确诊了胃癌。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还没有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她还是没有告诉他,为什么突然出来旅行。为什么把房子都卖掉。为什么把照片背在身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害怕和失落,只是强烈地感觉到,不能告诉他。她害怕失去他。

  听完长长的故事,天都快黑了。她和他都陷入了沉默,彼此感到筋疲力尽。死亡诅咒,情妇,堕胎,谋杀,仿佛都只在电视上看到,以他的人生阅历,很难承受这些事情。他感到紧张,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从没想过,白衣白裙的天使,原来过这样的生活。童话般的梦幻灭了。

  你听,他们回来了。她说。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三十五】

  喀纳斯山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旅馆。因为喀纳斯是神仙住的地方。

  这里是属于蓝天,白云,野花和牛羊的。任何世俗的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豪放洒脱的图瓦人,带着宽边帽,唱着蒙古语和哈萨克语的山歌,打马过山坡。图瓦族小伙子的皮肤,是久经考验的古铜色,脊背宽厚,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英俊轮廓,也许是高原的阳光和马奶子,还有尚武尚猎的生活方式,把柔弱少年磨练成了男子汉。

  没有哪个少年不想成为文武双全、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的。城市里的运动,只锻炼身体的力量。而在这个原始的地方,角斗,狩猎,才能激发最真实最原始的野性。他看看自己白皙的手臂,忍不住羡慕起这些同龄人来。

  晚上,住在山坡上的小木屋里。只有两层高,红屋顶,木头墙,还有一个大阳台,听得见草丛里小虫的低吟。闻得到泥土芳草的气息。一切都让城里来的客人如此新奇。

  少年睡不着,偷偷溜出去。外面的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头脑异常清醒。他沿着门前的小路,一直走下去。脚下经常踩到软软的东西,从气味和白天的经历来看,是牛粪。有点黑,每隔好远才会有一盏路灯,所以天空才如此深邃。他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夜空。那些长久以来只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星座,一下子全部出现在头顶。有的认识,有些不认识。自从外婆去世,再也没有人拿着蒲扇,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了。城市的夜空是灰色的,许多星星都躲了起来,如果有人抬头看星星,就会被当成傻子。他甚至一次都没有看到过鹊桥相会,也许传说就是传说,仅此而已。

  曾经问过老师,宇宙的外面是什么。老师说,宇宙是没有边的。当时很不理解老师说的话。小孩子的眼睛,看到的都是直白的东西,总觉得,就算有海那么大吧,坐着船最多坐一年,也能到达对岸。是什么东西大的连边都没有呢?科学家写的书,对宇宙的边界,也一律含糊其辞。也许,不,是肯定,他们也没有到达宇宙的边,所以不知道的吧?一个大的连眼睛都够不着的东西,是多么神秘啊。遥望星空,你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当心胸变得像宇宙那么开阔,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那么的微不足道。

  肉眼能看到的无数的光点,在我们的头顶,是无数星球的目光。它们有的遥远,有的很近,有的娇小,有的巨大。那些遥远的星球,亿万年来一直在用光向我们打招呼。光跑得再快,到达我们住的星球,也已经是亿万年以后了。我们偶而抬头,对着的,是他们亿万年前的问候。而它们发出问候的那一刻,地球上还没有人类。

  看电视剧,总能发现很多巧合。比如女主角丢了钱包,男主角上班迟到,刚好捡到一只钱包,两人就在丢钱包的地方相遇。怎么会那么巧?如果她没有丢钱包呢?如果他没有上班迟到呢?如果钱包被别人捡走了呢?也许他们就永远不可能遇见彼此。宇宙那么大,两颗星球的相遇,也和人与人的相遇一样,需要无数的巧合累积叠加而成的吧?

  他无法回答,相遇过后是什么。是远远相望的平行线?还是擦肩而过的交线?

  抑或是,重叠。

  两条直线,不可能两次相交。唯一的例外,就是重叠。

  每一点,每一刻,都心心相印。就像婚礼上的吉祥话:白头偕老,永渡爱河。

  【三十六】

  回到旅馆已是深夜,第二天就要坐飞机回去了。

  心情是惆怅的。宇宙的思考让他开始惴惴然: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遇到她。

  真不想失去她。

  十年中两次遇见同一个人,冥冥之间还是有缘分的。也许应该道个别。至少说点什么。他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敲门,或许已经睡了?

  里面传来挣扎的声音。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他推门,门竟然没有锁。他直直的走进去,望卫生间里一看,就惊呆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脸色惨白。

  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总是随身带着药片。

  她这么倔强,把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了,就是不肯告诉他。

  甚至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她跪在马桶边,大声呕吐,仿佛要把心掏出来。白色的长裙,白色的瓷具上,都绽放出大朵大朵的红花。

  他着急起来,不停的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她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刚要说我没事,甜腻的液体又涌上嘴边。眩晕让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嘴角挂着血,看上去像吃人的女巫。

  是什么病啊?多久了?他手足无措,死命的抓住她的胳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膝盖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别这样……会把你衣服弄脏……

  我问你什么病啦!都这样了还管人家衣服会不会脏!快点起来,跟我去医院……

  不去——她哑着喉咙,低低喊道。我哪也不去。

  听话,都吐血了啊!快点……

  她突然伸出手,拽他。他呆在那里,不知到该站起来还是蹲下去。

  她摇头,含泪的眼神近乎哀求。

  ——不去医院……好不好。

  ——治不好的。

  ——是胃癌。

  每一字,每一句,都敲打着他的神经。呆在原地。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石头。脊背上潮涌着刺痛感,手在这里,脚在那里,嘴唇在这里,可是怎么都使不上劲,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来,耳朵里是成千上万的鸟一起飞走的轰鸣声。

  她又要飞走了。能不能不要飞走。能不能啊。

  【三十七】

  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多磨难呢。

  他等了她十年,终于再次来到她身边,却要永远失去她了。

  如果这就是相逢的代价,那他宁可永远不要再见面。只要知道她好好的活在世间就足够了。

  现在她要死了。

  她茫然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生命力。打火机躺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使劲的抱着她,想给她一点力量,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她还是冷得像块冰。

  其实……一点不疼。真的。她在他耳边低低的说,就昏迷过去。

  还是说了。虽然大脑一直在说,别告诉他,可是嘴唇完全控制不住。

  她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让她想起死去的孩子。所有的光线都暗淡下来,所有的寂静都离她远去。时光仿佛幽暗隧道,末端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孔,透着微弱的光,吸引着她。她觉得灵魂已然升入彼端,正朝着那光线飘去。周围响起教堂的唱诗声。她看见另一个自己,一身白衣,也在那唱诗班的行列。背上隐隐作痛,好像那里有一只蛹,正在蠢蠢欲动,破茧成蝶。

  给我一把刀吧。割开它,流点血,也许会好受些。她呻吟着说。

  不,在唱诗班队伍里的自己说,神情严肃。你必须忍耐。不可逃避。

  求求你,她说,救救我。我很累,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另一个自己说。

  她看见自己正在慢慢下坠。非常缓慢的,仿佛沉入海底般下坠。光线和歌声都渐渐消失了。

  菊地,菊地。醒醒。我是秀树。

  【三十八】

  吃过药,清理现场,已经是凌晨了。她有了点精神,就爬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

  不要喝这个。喝点热的。我帮你倒。

  他站起来,被她拉住。算了,我不喝。

  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他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上个月确诊的。也许早就出问题了。它一直在里面,吃掉我的力气。她说。冷漠的表情就像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为什么不去医院?

  去医院能救我的命吗?她自嘲似的说。与其说死在那里,还不如死在路上。

  你为什么就,就不能关心一下自己呢?他气急,连唇齿都僵硬了。

  我不配得到关心。只能得到惩罚。因为我身上有太多罪孽。

  他刚想说点反驳的话,被她打断了。

  秀树,她说,你想说而没有说出的一切,我都明白。但是我不适合你。真的。莲舟是个好女孩,而我不是。而且我很快就要死了。给你看的照片,就是我的全部财产。我把房子都卖了,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就让我的告别之旅简单一点吧。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再坚持一会好吗。他忍不住恳求她。也许还有办法。拜托。别放弃。

  不。活着就像一场梦,不能因为梦很美好就拒绝醒来。你最好远远躲开我。我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可是……那次车祸,和你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我不许你拿别人犯的错惩罚你自己。

  秀树,你是大人了,要理智。想想看,我一无所有。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才不管呢!秀树开始语无伦次起来。现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要给你幸福。让我来照顾你。我等了十年才等来这一天。我不是小孩子。我喜欢你。

  眼睛里慢慢涌起泪水。透过扭曲的光线,她看见秀树清澈的眼神,那里是孩子般的天真和诚实。没有世故,没有贪婪,没有谎言。她不要让他承受一点点不幸。

  她垂下头。一字一句的,说出最残忍的话:不。我不能接受你。我也不需要你。你走吧。

  可是……

  我-不-爱-你。不爱。也不需要。

  反复跌落山谷的回声。全身冰凉。仿佛折叠起伏的瀑布,从最高地山峰坠入黑暗深渊。

  如果没有之前的那些故事,如果不了解她这十多年来的经历,他也许会立刻离开。但是,穿透冰冷生硬的字面,能看见含泪的滚烫的内心。他都能理解。

  她不是不需要他,相反她此刻像暴雨中的野草一样脆弱无助。她只是不愿意变成别人的,他的,负担——体面的死去,比委屈的活着更有尊严。

  也许明天会有办法,他想。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

  好吧。他说,声音是无力的。照顾好自己。别再喝冷的啤酒,真的不好。

  【三十九】

  直到门轻轻带上,轻的不能再轻的一声响,她绷紧得像弓一样一动不动的身体才松弛下来。疲倦顷刻间将纸糊的坚强冲垮。卷起的毯子盖在身上,为什么还是觉得冷。非常冷。她静静的躺着,睁着眼睛,却看见群莺乱舞。眩晕。连关灯的力气都丧失了。

  他坐过的地方,有一个痕迹,还是温暖的。

  是对的吧。反复求证,拒绝他是对的吧。即使说假话。对他,对莲舟,都好。

  反正,反正明天都要走了。如果不能走,就永远留在这里吧。装安眠药的小药瓶还在口袋里,每转动一下,就传来里面满满的声音。想起无名诗人的句子:让他们狂欢,我独自伤悲。这些彩色的小小药片,足够在走不动的时候,送她静静离开。

  就让所有的雨点,都落在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吧。

  愿他们上空,永远晴天。

  我-爱-你。她用唇语说。黑暗中一遍一遍,寂静而诡异。

  【四十】

  他出去以后,并没有离开。在门口站了好久。里面一直没有动静,让他好担心。死一般的寂静是不详的。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听见门锁喀哒一转,知道她没事,才放心离去。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却闻到幽幽的花香。黑暗中立着一个人影,眼睛是亮的。

  小舟……你怎么还没睡?

  她是不是生病了,哥。

  ……谁?

  她。你没去看她吗?

  ……恩。去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袁姨会担心的。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哥。我好怕。

  小舟去睡觉好吗。

  我听见你们在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听话……

  今天是小舟十八岁生日,可是你忘了。你以前都不会忘的。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听出声音里的幽怨。

  对不起……

  十八岁,就是大人了,所以可以谈恋爱了,对吗。

  他不出声。她也不出声。微妙的对峙,彼此都心知肚明。

  哥。我喜欢你。

  小舟……

  嘘。我知道,你从来都当小舟是妹妹。但是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哥,你是自由的。

  她从身边走过,消失在夜色中。一起消失的还有发梢荷花的香气。那么清纯美好。此时此刻,不安和内疚把心变成被风穿透的空荡荡的走廊。但他心里最牵挂的还是菊地——明天要走了,不知道她一个人上路行不行。小舟和菊地是不一样的。她有家,有妈妈,还有无限美好的春天。

  就算菊地她不需要我吧。但喜欢她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

  如果留下,还来的及。如果走了,一定会后悔。

  【四十一】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发短信给袁姨,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刚打上去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除。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袁姨是他最敬重的人。她是妈妈的好友,多年来又这么照顾他,而且大家都看出来了,小舟喜欢他的。他这样做,会不会伤她的心呢?会不会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可是,就这样把菊地孤零零的丢在这里,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想了很久,还是发了短信。

  “袁姨,菊地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她孤零零一个人,我很担心,想留下来陪她,你们先回去,可以吗”

  当屏幕上出现“确实发送本消息吗”,他深呼吸一下,闭上眼睛,按下确定。手指都有点微微发抖。

  很快就有了回音,手机的振动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尊重你的决定。好好照顾她”

  【四十二】

  清晨,她起床,收拾东西。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旅社的其他人应该已经去赶飞机了吧——他们还要赶回去工作,旅行只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可是对她来说,旅行就是全部生命。她要在最后的岁月里,把最想去的地方走遍。尊重内心的愿望。不留遗憾。

  下一个地方是青海湖。接下来,是墨脱,拉萨,那些远离尘嚣的圣洁之地。如果有力气,还要去丽江和西双版纳。巨大的旅行包,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缩水,变小了。有人说,缺乏安全感的人喜欢把什么东西都背在身上,从牙刷到枕头。就像蝜蝂,那是一种喜欢负重的小虫,见什么东西都喜欢驼在后背上,直到被重物压得爬不动。

  但是旅行久了,慢慢发现,其实不用什么都带着,也可以生活的。缺了可以买,至少不会让自己不堪重负。她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这样漂泊。喜欢流浪。也许骨子里是热情奔放的卡门,不想做关在笼子里的鸟。在陌生的面孔中间,反而更容易放松,不会触碰伤痕累累的记忆。假如记忆也可以像行李一样丢掉该有多好。假如真有一碗孟婆汤,所有的不快乐,喝下去就忘了,并且不用担心它会跟在后面,多好。幸运的是,还有这样的机会,用双脚丈量梦里的地方,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

  生命的最后一段光阴,能用在朝圣途中,是一种幸福。

  宁静的早晨,拉开窗帘,满满的阳光让人心生眷恋。她留恋地驻足,深呼吸。

  门口传来敲门声。

  【四十三】

  他怕惊醒了她,直到听见窗帘拉开的声音,才敲门的。看到开门的一瞬,她变了好几次的表情,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你……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你怎么还没走”呢,还是说“你来干什么”,好像说来说去都是一句废话。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已经足够,所有的理由都微不足道。

  ——我留下来,照顾你。

  ——放心吧,袁姨和小舟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其他的事情,我们一起安排。可是不要放弃自己,按时吃药,好吗。

  三言两语,说破心中疑虑,他微笑着,眼神温暖,牙齿雪白。

  好。

  全身的每一个器官都争着说:好。

  我会乖。不放弃。哪怕最后一丝希望。

  他们约好了,从青海湖回来,就去医院。前提是她要乖乖吃药,不能马马虎虎,不能抽烟,喝酒,喝冷水,讲丧气话,不能不按时吃饭。她一一答应了。也许是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了吧,脸色也变得活泼起来。

  两个肩膀扛一个问题,是不是很轻松?他在她耳边悄悄说,眨眨眼睛。

  可是不只一个问题啊,问题好多好多。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吧。他说。笑容干脆明亮。

  【四十四】

  塔尔寺的海拔不高,只有2500米,她已经有一点高原反应了:头晕,胸闷,气喘吁吁。

  一会到青海湖,海拔还会增加的,你要不要紧啊?

  我没事。这也许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以后没机会……

  诶诶,说好不许讲丧气话的嘛!

  啊,我错了……

  到了!同行的人兴奋起来。

  他们看到远处山上金光闪闪的庙宇,全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塔尔寺是宗喀巴的出生地,宗喀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始人,寺庙的规模和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都是与众不同的。寺庙藏语称为“衮本贤巴林”,意思是“十万佛身像弥勒洲寺”。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芬芳。她虔诚地磕了一个长头,抓了一把面前盘子里的青稞,松开手,青稞流过螺形法器又落回到盘中。

  不是为自己。是为众生的幸福。

  寺里最著名的,一是壁画,二是堆绣,三是酥油花。这三样东西,都是深具藏传佛教特色的经典。壁画和堆绣,用最珍贵的矿物质颜料和当地特产的丝线制成,所以能历经久远不褪色。酥油染上颜色,便能做成千姿百态的佛教人物,神态动作都栩栩如生。一年一度的酥油花节,只有技艺最精湛的喇嘛才能参加决赛,而培养一个会做酥油花的喇嘛,需要很长时间。酥油的熔点很低,为了不让它很快融化,必须把手浸泡在冰水里降温,直到手的温度降到酥油的熔点以下。做酥油花的喇嘛们的手,通常过十年,就会因为严重的关节炎和冻伤而残废,因此,这是一项美丽但是残忍的事业。

  【四十五】

  寺里有很多据说是宗喀巴留下的圣迹,比如传说脐带血滴下后长出来的白旃檀树。院子里的菩提树,在香火缭绕中开的如火如荼。

  她说,我们的生命若是像这些树一样,该多好啊。你说,如果来世变成一颗树,就能活几千几百年了。

  他说,可是,活得太久有什么意义呢?到最后所有的亲人都走了,就剩下一个人,多孤独啊。

  他俯下身,饶有兴致的观察树下紫色的野花。我觉得还是做一朵小花好了,虽然活不了多久,可是它拼命的开放,要把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而且每年春天它都会回来。

  那,下辈子我变成树,你变成树底下的小花吧!她揶揄道。

  好啊!他正色,来来,拉勾。

  拉勾!

  如果下辈子你变成树,我就变成树下的小花。

  我希望永远陪着你,让你感觉不到寂寞。

  来,拉勾。这是我们的约定噢。

  【四十六】

  像淡淡的绿翡翠,像孔雀的尾羽。海拔3260的青海湖,藏语叫“错温波”,是青色的水面。用青,用碧,用蓝,用翠,都不能贴切的形容青海湖的颜色。望着海天交界的边缘,圣湖的潮浪,是如此的澎湃有力,感受到圣洁的呼吸。没有人能在它面前无动于衷。

  她喜欢高原的藏歌。嘹亮热烈,像小提琴一样富有生机。使人联想起明媚阳光下晴朗的草原雪山。

  在青海湖,你看不到彼岸。野旷天低的草原深处,能看到这样一大片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于是你会恍然以为自己遇到了海。事实上,这里笑容腼腆的藏族孩子,的确是管这里叫“海”的。他们住在海边油菜花盛开的天堂里,撑一架小小的帐篷,帐篷还不如一人高,门楣上悬着羚羊或者牦牛的头骨,羊角用金银包着,还点缀着绿松石和珊瑚珠,不知道它生前什么待遇。

  “照相吗,五块钱。”

  孩子们穿着藏袍,抱着小羊羔,站在门口,笑着,看着这些外乡来客,就像我们对他们一样的好奇。从他们脏脏的脸和小手,和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能感觉到在这里生存不是那么容易。

  她从口袋里掏出很多零钱,并和每一个孩子照相。孩子们拿着钱,欢天喜地的依偎在她身边,照完了,她还从背包里掏出一盒铅笔,每人一只,不多不少,刚好一打。

  怪不得你刚才一直在买矿泉水。可是为什么照这么多张?他本来想说这些小孩都在骗钱,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们真应该上学去。我们索取得太多,现在该是给予的时候了。

  他看见地上掉了个花纹奇怪的金属片,想捡起来看个究竟。

  不要捡。她说。不要带走这里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她。

  因为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是过客。

  他兴致勃勃的讲起了听来的传说。

  你知道为什么藏民的帐篷都那么低吗?那是因为有的人死了会变成僵尸,僵尸晚上会跑出来吃人,就像这样子,——他两手向前伸,做出一跳一跳的样子,——但是他们的膝盖是不会打弯的,也不会低头,所以就不能闯进帐篷里去。

  她做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在听,没有告诉他已经听说了。少年的自尊心,就像初冬湖面上透明的冰凌,脆薄而容易受伤。

  但她喜欢另外一个解释。每一个进帐篷的人,都必须弯腰,是表示对主人的尊敬。也许在草原深处,还可以找到更多温情的故事。

  【四十七】

  青海湖的天气多变。刚还蓝天白云,水光潋滟,忽然又下起雨来。

  一下雨就冷了。大风吹着,还在夏天,气温骤然降到了十度上下。

  当地人已经习惯了这样多变的天气,并且从中发现了商机。他到售票处旁边,租了件军大衣,给她穿上。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让人害怕。但是她忍耐着,什么也不说。既不叹息也不呻吟。

  从前的从前,也曾出现过人一个人,会在下雨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穿。她永远忘不了那种又惶恐又甜蜜的感觉,喉咙发紧,手脚冰凉。但最后,他还是远远的离开了,流言是看不见的有毒的刺,被射中的人大部分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即使拔出来,也会产生深远的疼痛,直到大家都忘记的那一天。但是,怎么才能忘记呢?在那个闭塞的小镇,任何一点流言都会被人们津津乐道,只会让更多人相信,她是被诅咒的会带来不幸的女子。人们避开她,仿佛周围有无形的遮罩,因为害怕这种被孤立的感觉,她最终选择逃离。

  她面朝圣湖,跪下,用最虔诚的姿势,磕长头,乞求遗忘和宽恕。

  双手合十。头顶。嘴唇。胸口。大地。

  请不要让我再想起。

  我以后不会再逃走了。

  菊地,你一定要勇敢些。

  放下包袱才能往生。

  他默默的感受着她。即使她不说,亦能感觉到,在她的一生中,曾经发生过很多事情。不是快乐的记忆。他很高兴,她最后选择分享。

  如果能帮她承担全部痛苦,我愿用生命中所有的快乐交换。此刻他这么觉得。

  一路上总能看到许多朝圣的人。他们从各种地方赶来,要到拉萨去。沿途磕长头,用小木车拉着食物和水,磕上几米,做个记号,返回,把小木车拉上来,继续。有两人结伴的,更多是独自一人。修行是一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无关。生活也是如此。离群索居,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无需害羞和感到不安。这是获得智慧的方式。

  如果你问喇嘛,为什么活着那么累。

  不要一直一直走下去。喇嘛会这样告诉你。就像磕长头的人会时不时回头拉自己的小木车一样。觉得累,可以停下休息。即使你什么也不做,天也不会塌下来。

  如果你总是不愿意停下来,会把灵魂丢在路上。

  【尾】

  菊地累了。她发起了高烧,持续不退,手脚冰冷。

  他们没有在青海湖做太多停留,第二天就返回西宁去。坐飞机到上海。一路上她不停的吐血,神智不清。药已经吃完。止疼剂亦不起作用。她现在正和病魔做赤手空拳的肉搏。长途跋涉消耗了她太多能量。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

  他背着她下飞机。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变得很轻,骨瘦如柴,甚至容貌发生改变。

  行李统统不要。也不管别人惊奇的目光。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要救她。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希望。

  幸好袁姨联系了熟悉的医生。到了医院,马上会诊,第二天就确定手术方案。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秋天来了。

  病号服过于宽大,像个只有一层皮的风筝。她昏睡着,从下飞机起,就没睁开过眼睛。少年一直陪着她。每隔半小时,用棉签蘸着温开水,小心擦拭她干裂的嘴唇。小心涂上曼秀雷敦。为她洗脸换衣服。

  隔壁床的大妈好生羡慕,以为他在照顾自己的亲生姐姐。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笑。

  不管她是否能看见,他希望她,一直能感觉到他微笑的样子,因为她说,微笑使人内心温暖,即使在电话里也能察觉。这不是怜悯,是爱,发自内心。他爱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许从十年前她送伞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伏笔。

  菊地。我喜欢你。我爱你。

  这不是告别之旅。这是往生之路。

  加油啊姐姐。你是天使哦。你怎么可能会死。我一直在给你打气。莲舟都在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就算你真的死了,也一定会上天堂的。上帝也会喜欢你的。

  他迫切地渴望带给她温暖,哪怕把自己烧毁都在所不惜。

  如果不能做长生树,就让我做短暂花吧。

  我愿意陪着你。让你每天都能看见我的灿烂笑容。

  【终。】

  哇噢,终于写完了,好像很长啊。从来没有尝试过“每天写一点”,我以为我做不到坚持下去,结果竟然做到了。看来我也重生了,哈哈。

  这篇小说是八月旅行的时候开始构思的。后来写着写着走火入魔,写到两三点也只能写三四千字,那时候几乎发疯,但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弃,最后断断续续写了三万(三万诶,呦呦。快表扬我)。

  就像小说里写的,故事是虚构的,感情是真实的。我并不是要讲述一个死亡的故事,而是讲述一个重生的故事。从逃避到勇敢,菊地在秀树的帮助下,终于放下包袱,走向往生,开始求生之路,这不能不说是她的进步。我们每个人,在都经历堕落和新生的挣扎,是否能战胜心魔,还要看自己。

  至少这一次,我超越了自己。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