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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非爱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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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爱时空

  2005年12月3日星期六

  第一章

  1

  舞会

  傍晚,我和阿蒙从餐厅往回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高声地呼喊阿蒙。在甬道两边高高的白杨树下,我看到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热情地向着我们挥着手。阿蒙朝她们走了过去。而我,因为缺乏必要的好奇心而没有仔细地打量这两个日后对我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的人,而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阿蒙赶上了我,正低声埋怨我不等她时,突然她惊叫一声,我感觉我的胳膊被人紧紧的抓住了。“我的偶像!”阿蒙踮着脚,死死地望着夕阳西去的方向。“看见没?看见没?就那个帅哥!”我说我只看见一个家伙头发一根根竖着,跟个刺猬似的。“呀,你咋知道他就叫刺猬头?”这世界上有种人对于不能亲自品尝的东西喜欢在语言上进行体会,因而就好像真正的享受一般。阿蒙属于典型的这种人,而那时候我因为无聊也对此类游戏乐此不疲。我们天天谈论着帅哥,并为他们起了很生动很别致的代号。

  “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去跳舞!”阿蒙说,“刺猬头肯定也去。你先跟他认识,再介绍给我。”

  我在眼皮上涂上厚厚的亮晶粉,使自己看起来像鬼魅。阿蒙拉着我穿过美术学院振耳欲聋的音乐。“他不在这儿,”阿蒙不由分说拉起我又走。化学学院,文学院,体育学院,艺术设计学院,这些学院的门口空地上摆着音响功放大屏幕电视或镭射影幕,连甬道上都挤满了人。而音乐则时而放纵时而舒缓地变换着。我们文学院甚至还用了几个大的转灯。但是阿蒙并不驻足,阿蒙一心向往她的偶像。终于,我们在传播楼的台子上,见到了两个帅哥。并不是阿蒙的偶像。但是阿蒙一见他们便呆住了,这不是游鸿明吗?怎么能这么像呢?于是阿蒙便在那里站住,呆呆地盯着她的游游和明明看。那两个人身形高大,黑色T恤紧裹着他们发亮的皮肉,可能最为自豪的是那副胸大肌,现在他们在台上扭动着身子,一群女生嗡得跳过去,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圈在里面,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更响的口哨和哄闹声。我站在人群外面,正想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然后我就被人推进了圈里。我笑了笑,木然地站着。但是更多的人在喊我,我的名字在他们的嘴里变成了可怕的咒语,强烈地蛊惑着我。那时候我对自己隐秘的欲望不甚了了,我想我并不是对那那两副胸大肌感兴趣,对那种皮囊我更多的联想刚是他们跟那些肥婆交欢的情景。因为据听说他们是常常被包养的。但是我的身体喜欢被人关注,喜欢被人的目光所停留的感觉。人的需要的比较高的境界中就有承认、尊重与关注这一项。我的身体动起来了。那两个男孩子向我跳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女生全下去了。台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在跳。我被五彩的灯光和喧闹的音乐层层包裹起来,我的眼睛望向黑暗,望向层层叠叠的人群,但是我什么也不得见。于是我甩动起头发,我旋转旋转,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一切。等我筋疲力尽跳下台子,奔向黑暗的时候,阿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急急地摇着我的胳膊说:“你跟他们要电话了吗?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我的心剧烈地跳着,胸衣已经全部湿透。我口渴的要命,这场舞耗费了我太多的体能。于是我向宿舍走去,阿蒙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刚才我是如何的风光,那两个帅哥是如何地配合我,跳得多么地好。走进了宿舍,阿蒙还没有说完,她自然会更热烈地再说一遍的,因为宿舍里听众更多。

  你知道吗?自从去年中秋节,我和阿蒙沿着小花园的长廊去散步,我们对着金黄的圆月和郁郁的树木,无心欣赏,而是在一对对搂抱着的鸳鸯面前大步流星地穿过,我们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走,然而还是没能够坚持到底,我们跨过长廊的护栏往下跳,结果把花园的月季踩烂了几棵,而且我的景泰蓝手镯也摔到地上,第二天虽然又找了回来,却已经磕破了。然而我和阿蒙却由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从此我和阿蒙谈论帅哥,去舞会上跳兔子舞十四步恰恰阿拉伯之夜……

  我歪着身子在床上躺着,阿蒙站在她的床前正在大肆渲染刚才的盛况。我抬起身,不知什么时侯,阿蒙的床上坐着了两个女孩子。一个梳着长长的辫子,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正含笑望着我。见我起身——我的床是正对着阿蒙的上铺,她们抬抬眼就看到我,一个女孩叫起来,呀,你的衬衣真好看,我能试试吗?我一看,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生,个子不高,满身的聪明与伶俐。我示意阿蒙拿给她。阿蒙忙说这是我的两个老乡:张萍,小飞。比咱们高一级。叫小飞的女孩拿着衬衣钻进了帐子里。我们都有床帘,拉上就成了帐子。她到这里倒是一点不认生的。阿蒙又说张萍学习可好了,人家已经考上研究生了。张萍不好意思地笑笑,别听她瞎说。分刚出来,还没一定呢。张萍可不简单了,考了高分呢。而且还都是自学的。我的简单的头脑不由对张萍肃然起敬,但是张萍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你也可以考。我腾地坐了起来,我也可以吗?我没上过高中,英语太差了。张萍说:我英语也不好,来到这儿才正儿八经学的。时间还早呢,你现在准备一点儿也不晚。我不知怎么激动起来,跳下床向张萍问这问那。张萍说明天我给你一张表,是一些辅导班的招生情况,你要不就报个班。没事,考研一点不难。

  2

  我和我的学校

  我们这所学校在全国来看没什么起眼的,但是在地方上算是省一级的重点高校。而且她离首都近,她的师资大部分来自首都的高级院校,因而长期有着兄弟姐妹的关系,这就决定了其信息的流通性与发展的超前性都是一级的。比如说学生考研就有一定的输送渠道,可以走相类似于裙带关系之类的近路。但是我们不行。因为我们是成教生。现在高校流行这样的说法:统招生是亲爹亲娘,成教生是后爹或后娘,自考生是后爹加后娘。看起来我们比自考生是上了一个台阶的,但是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看如何比较,与统招生相比的话差之太多,与自考生相比,你可以想象。我们的同学年龄参差,身份各异,上至三四十岁携家带眷的中年人,下至十几二十的少女少男。我的宿舍里住着八个人,宝宝十九,老大三十多,多多少是秘密。就公布的年岁来看,我好像排行老三。当然,我对这些并不怎么在意。而且每个人来此地的原因也各有曲折。

  我初中毕业被爹妈哄骗上了一个中等师范,这个学历将来我的孩子们可能很难理解,因为现在也在取缔之中。但是我不能怪罪我的爹妈缺乏远见,只能说他们对我个人的性格预见不准确。三年之后我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但是在那个满地是土的小村学校里我待了四天,加上报道的时间在内,我就逃之夭夭了。那时即使我对自己好逸恶劳的本性认识不清,但是本能也趋使我这样做。我逃跑的结果是上大学。这个机会是在我离家出走之后换来的。那次我不仅气得我妈好几天不吃饭不理我,而且还学会了悔恨以及拿烟头烫自己。当然我知道了这不好玩很疼。如果现在问我,我会说没什么。我到一个地级城市上大学,其实质是进门容易出门难拿钱就能读的自考辅导班。我在那个大学吊二郎当地晃悠,我学会了喝酒,差点成了酒鬼,在通宵电影里看到了比较暴露的副三级片,但是我寂寞得要死。我真正的痛苦在于根本不懂自己的痛苦之源。我老是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转悠,那里老有免费的黄色电影看,真人实演,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些。我如果当时明瞭自己在寻求什么,也许我会不至于这么迷茫。但是我在郁闷和压抑中奔突不出来。那时其实也有男生怯怯地追求我,但是我老是捧了本郁达夫,满嘴的文学,把自己标榜成一个清高的精神主义者。我对自己身体的饥渴信号视而不见,附庸风雅地一心一意追逐起感情。这种造作持续到我无法忍受大学生活的寂寞而退学回家一边上班一边谈恋爱。我整整做了三年为人师表的老师。我在家乡的小城里不断地相亲谈恋爱。并且差点与我青春阳光英俊帅气的学生相爱。后来我遇到一个风流倜傥的家伙。他把他积累多年的性知识在我身上实践的时候,我异乎寻常的道德起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守身如玉的石女。我往往抽着烟,微笑着看他在我面前强忍欲火心痒难熬。这场恋爱耗费了我太多心神。因为我荒谬地想在这样一个欲望主义者身上找寻感情。而他则差点成了阳萎。我和他分手后我心碎神伤,但仍然积极地寻求终身可靠的异性,幸亏上天眷顾我,在我家乡小城没有滋养出适合我发育成长的可爱男性,所以我才得以又一次任性而为,扔掉工作,跑到省城。我进了这个脱产班,直接读起了大三大四。虽然这个时候我的性知识并没有真正地得到启蒙,但是比起寂寞的大一,显然进步了不少。悲哀的是,我无视自己真正的人性需要,又装模作样谈起十万八千里的精神恋爱——网恋,这是个时髦玩意,而我就喜欢玩时髦。

  3

  阿蒙和她的网恋

  我的网恋其实不值一提,严格来说称不上“恋”。但是阿蒙的网恋则精彩丰富得多。

  那天阿蒙叫我和她一起去赴约。

  在学校大门口我们看到一个男生戴着深蓝的鸭舌帽举着一把忘记颜色的伞朝我们走了过来,那天好像飘着雪花,这种浪漫如果你会欣赏的话得首先忘掉呼呼的北风和冻得脚疼的气温。他朝我们走过来,迟疑了一下,问:“请问是一朵浮云吗?”阿蒙激动地说,说得什么我忘记了。然后他俩就朝学校里面走。我在他们后面心神恍惚地走了一阵,阿蒙突然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对我说:“北北,你回去吧。我们去转转。”我愕然了一会儿,对于阿蒙平静的语气感到奇怪,我敢打赌至少有半分钟我不知道阿蒙在讲什么,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能经历早晨时期阿蒙哭天抢地恳求我跟她一起去的情景,她说她心里发虚发慌,她穷尽她学中文的专业水平描绘自己的心理状态,使这样一件事情变得合情合理简直让你找不出理由拒绝。但是你不是我,你怎么能够理解呢,我愕然了一会儿接受了阿蒙的安排。

  我一边踩着花园里咯吱咯吱的雪,这是个地道的北方城市,积雪有半尺厚。一边感觉天和地都荒谬了起来。一时间我对自己也感觉到奇怪。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呢?难道我从中可以获取某种快乐么?

  据听说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阿蒙他们还到处找我,但是我庆幸我没有给他们找见。那时我开始思考一个特别的问题,已经有点走火入魔。具体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忘了。

  阿蒙的这次网恋迅速地进入到现实性阶段。那个男生跟我们是一个学校——不是一个校区。但是爱情的力量使他不辞劳苦地穿越东城与西城来与阿蒙相会。阿蒙适时的生了场感冒,很好地考验了这位男同志在情欲趋使下的耐性。后来我们宿舍的全体同仁都颇为满意,因而能够满脸生花讥讽地唤他作“糖浆”——阿蒙咳嗽,他老是送糖浆,并且不厌其烦地打电话督促阿蒙吃。对糖浆的印象我们还没有完全深刻,就发生了后来著名的封校——非典来了,这场毁灭性的战役使糖浆的爱情也陷于困顿,终于走向绝境一命呜呼,但其根本的实质性原因我认为在于糖浆的同学——阿蒙的帅哥邻居。阿蒙的QQ网恋之始作佣者,在暑假里亲身实地与阿蒙朝夕相对后,毫不犹豫地在阿蒙的爱情生活里暂时充当起一个重要角色,使阿蒙晕头转向忘记了QQ里帅哥的同学糖浆,然后又在暑假过完开学后轻而易举地把阿蒙忘记得一干二净,与他原来的女朋友卿卿我我去了。后来我一时手痒把阿蒙的爱情形成文字,阿蒙知道后以断交相威胁,迫我发誓不得将之发表公布于众甚至不能当作文学作品拿去跟人交流,因而我们可爱的阿蒙差点从2003年的生活中消失匿迹。当然这是后话,后话后面再说。

  4

  宝宝与丁平的地下工作

  在宽阔的两旁立满白杨树的校道上,在迎着圆圆大大红色夕阳向着宿舍楼前行的时候,在渐渐吞红吐绿的花园的杂乱小径中,我们披着明媚的春天的阳光,偶尔会看到一个女孩子嘻嘻笑着,旁边男孩子的一句什么玩笑惹得她朝着他追赶着跑,但是他轻轻一侧身便躲过了,而她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如青涩小果的双乳轻微地颤动着,看到我们则狡猾地躲在衣衫里羞赧起来。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就是我们宿舍的宝宝。宝宝很狡猾,宝宝很不诚实。宝宝以她独有的道德观和羞耻感本能地对我们采取能避则避不避则躲的战略战术。

  宝宝十九岁,也许宝宝还没有十九岁,宝宝几乎是从高中或者中专直接跑过来的。我们和三十好几的老大老奸巨滑地盘问宝宝那个人是谁啊,宝宝一律答同学。这个同学很好,每天晚上送我们宝宝回来,俩人一日三餐共吃。传达室阿姨说有人找宝宝,我们七个大姐一齐跑出去看,直把丁平一张粉白的小脸看得面起桃花。宝宝后来不得已屈打成招,宝宝没有撒谎,丁平确是宝宝同学,中学或者小学有幸同学,但是丁平与宝宝早已感情升华,倘使当事人如此愚钝不明,但是有我们这帮敏感的家伙,况且宝宝如此绝顶聪明之人,我们堪愚,若非丁平身居此地,宝宝何苦费尽辛苦?宝宝为自己如此的“本事”很不好意思,因为我至今快乐地做着逍遥的单身汉,但是其他人心理上却渐渐阴影加深,前途黯淡,忧虑重重。特别是老大,她在我们的指导下开始疯狂的上网,疯狂地网恋,从键盘直接过渡到电话,现在正在谋划着见面的诸项事宜。老大如此心急地把自己推销出去也是情有可原,无奈世间规矩向来如此,女人的容颜今早老于昨晚。

  5

  与老大干了一架

  那天老大陷于情境之中不可自拔,我情绪激动之下与老大干了一架。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是我近期以来失眠的无数夜晚中的一个。我早早地躺在床上,聆听着宿舍里其他姐妹一边说笑,打骂,一边洗洗涮涮,有人打电话,有人接电话,有人听音乐,有人吃东西,我们一共八个人,四只上下床,有一只桌子,堆满了食品,简单的餐具,洗面奶,阿蒙的香皂,小镜子,几本书,电子辞典……乱七八糟的东西。除此之外有一只小凳,现在有人坐于其上,电话搁在膝上,轻舒玉腿,情话绵长。我们有一个阳台,晾满了各色内衣裤和五花八门的裤子裙子长大衣短大衣夹克牛仔西服,房间里还有一个小洗手间,里面有一个蹲便池和一个洗手盆。洗手间是声控的,我曾经深夜在里面看书而不停地咳嗽,被大伙揪出来暴打一顿。洗手间外面是一圈橱柜,直通到房顶,最上面一格需要搬过桌子,踩上凳子。总之如此简陋的一间小小寝室,因人员的多而显得杂乱,但在冬天里也客观地增加了室内的温度从而变得温馨,当你想想你必须在这里住下去,并且要度过两个冬天时,你就什么也可以忍受,日子似乎相对变得容易。那天晚上我在我堆满了半只床的书和CD中翻来覆去,我听着二环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这所省立大学的西校区,座落于南二环与红旗大街的交叉地带,从大门出去是繁华的红旗大街,绕个弯走到二环路便像变了个世界,顿时满目荒凉景象。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是众多冤魂齐集之地。传说有鬼守护于此,遇到合适之人便生拉硬拽你不想去都不行。我倾听着二环路上如流水一样的车声,有一度的睁开了眼,看到宿舍的玻璃窗上有一个女郎在向我招手,她戴一幅眼镜,微微地笑着。我赶紧闭上了眼,可是我睡不着。此时大伙大多上了床,房间的灯早就熄了,我们是不能随便用电的,过了十一点会统一熄灯,但是房间里间或有路面的街灯和车辆的灯光,因而并不太暗。

  我闭上眼睛想快些睡着,这段时间我已经开始学英语,明天有一个辅导班,我将代表全体宿舍去学习,回来向大家汇报。这个英语辅导班据说是权威的学位外语等级考试的出题老师谋办的,虽然收费甚高,但是据说只要报名就会通过学位外语考试,从而领得学位证。学位证我们都是要的,因而学位外语我们也都是想“必须通过”的。不然我们读书干什么?辅导班的承诺是每个学员必过,简章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据高一级的同学的经验,英语试卷的阅读写作完形听力单选,题目的多数会漏给你。因而你只需背会题号与答案,到时你想不过都不行。我们就是在这种强力的诱惑下去报班的。但是报名费太贵了。于是就有聪明的家伙想出了高招。我们全宿舍的人一齐报名。也就是说,八个人分摊那部分费用,平时上课平均分配轮流上几节,反正我们也不指望在这几节课中学到什么,因而像老大等人干脆地表示放弃听课的权利,只单等最后几节漏题的课时,选派一个聪明伶俐耳朵好使的去听,划出题来大家用即可。明天是开班第一节,我自告奋勇去听课。我的英语很差,差到一共几个字母还不清楚。我说过了,我没有读高中,而我上的师范不开英语课,因而我已经有八年时间没有学英语,初中的那点烂底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没忘的也因发音错误妨碍今天的再学习。我这个家伙非常的小心眼,遇到芝麻点的事我就能放大成西瓜。本来这段时间就因为学英语焦虑烦躁,现在越想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去上课越睡不着,我开始着急。一边不停地翻身,一边头剧烈地开始疼。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觉,宿舍蓦地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有一两个人在悄悄说话,现在似乎也睡着了。在这蓦然安静的空间中,一点点声响就凸现出来,变得异常清晰。我听到一种似老鼠一样的声音,在悄悄地啃啮夜的静寂。我只觉得气闷的胸好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在爬,我在极度的难受中想在被蚕食之前挣扎一番。我睁开了双眼。在朦胧的光中,我看到一个长发披肩的美女,搂着话筒压低了嗓音在浅笑低吟。她与电话那面孤枕难眠的男士在打情骂俏中商定一些事宜,似乎提到了做爱。或者暗示性地总之让人很容易地联想到了。我越发睡不着,胸闷,气短,烦躁,不安。我又翻了个身,老大在小凳上笑了一声,她又发起嗲来,她长得身材匀称,头发乌黑亮丽,大眼睛,长睫毛,在白天如果你能忽略脸上无法掩饰的岁月留痕,倒确实是一传统东方美女。但是即便如此,当你在深夜亲耳听到一个三十大几的人在你面前郑重其事的发嗲时,你仍然会起上一身鸡皮疙瘩。当时我倒忽略了这些次要的反应,我的最主要的反应是失眠,睡不着,烦死了。于是我说老大,别打了。过了一会儿,老大似乎没听到似的继续在聊。我又说老大明儿再聊。老大可能要挂了,但是在表面上她没有表露任何痕迹以给我要挂的希望。于是我发作了。我冲着天花板说真他妈地烦死了。老大啪地摔了电话,然后叉起腰同我吵。这下子把大家全都吵醒。但是好像意犹未过,旁边的电话机不停地响着来凑趣,大概是那边的男士不明就里又担忧又疑虑。老大绝对是个厉害的妞儿。在吵架上我向来不擅长,而且我也没有练就不顾左邻不顾右舍尤其是不顾同居者的习惯。我没有再吭声。我下床的于小琴劝了几句,她在我们宿舍是个老好人,她说了话,老大也偃了旗息了鼓,上床睡觉了。我就眼睁睁地直瞪眼到天明。

  6

  冰蓝、张国荣与忧郁症

  经历了这样的一夜,我的头绝对快要炸开。我就这样捧着一颗炸弹似的脑袋,去中医学院参加辅导班。那个破学校地方不大,却费了我好一通劲去找。上课的老师是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他坐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夸夸其谈,我看他想把英国的伦敦美国的纽约都搬进课堂似乎那是他的领地。课间的时候,我满忍着生理上的头疼与心理上的厌恶去请教老师,我态度虔诚地问他如果我打算考研我的单词怎么办?他说:背。除此你别无他法,你必须在半年内使劲背会四五千个甚至要更多。你就把单词书死记硬背使劲地背翻过来调过去地背。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我初始时觉得这方法简单。当时我就准备好了回去背单词,但实施下来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苦役。但是我记住了这句话,并把它贯彻到底,如果我执行得不好,那肯定是我的偷懒,跟我私人对这位为人师者的厌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听了一个上午,我抱着自己大了好几圈如同上了重重铁镣的脑袋往回走。街道上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散着热汽,在城管还没来之前抓紧时间做着买卖。我无心吃食。我看了看天,竟然是灰白的,层层的阴云似乎向你沉沉的压下来,我不知道为何这么悲伤,垂头丧气地走在便道上,心里抑郁地要命。

  走到学校,我在报栏前站住。西区到处都有报栏,打水处,图书馆前后,文学院门前,等等。我刚刚立定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标题:张国荣跳楼自杀。我看看日期,四月一日,一时间我以为我们中国大陆也学起了西方在媒体上过起了愚人节。但是细看下去,竟然是真的。我一边震惊,一边浏览报道中各色人等的评说。在这巨大标题新闻的旁边,有几个大大的字吸引了我的注意:“抑郁症”,下面是一溜小字,“你患了没有?”在这个报道中,居然有(数字我记不清了,总之很多)人们跟着张国荣跳了楼。在分析中,我们看到有很多人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抑郁症,或许在这个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自身存在的问题。这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我马上想到自己,但是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我心神恍惚地走,走着走着抬头突然看见话吧,我摘下话筒开始打电话,我先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有个什么流行病在广州那儿挺厉害的,我们都在喝小洋人酸奶,你也买一些来喝吧。我随口应了声就挂了,其实根本没有听到心里面去。然后我又给冰蓝打电话。冰蓝,就是我的网友。我不认为他是我恋爱的对象,他比我小四岁,现在正就读于一家大专院校的美术专业的大一,有一天我发现他的简介中称:“艺术品没有人欣赏的话就成了垃圾”,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便开始聊天,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我们宿舍的人老说“你的冰蓝”,并且严重的嘲笑我摧残祖国花朵毁坏国家栋梁。我打通冰蓝的电话时,他正在家里吃饭。他之所以回家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学校读了,他回到家复读再重新参加高考。他哽咽了一声,可能咽了口食物。他仍然是快活而平静地语声。我一边拿着话筒,一边从话吧窄小的窗口往外望,我从那个不足一尺的见方的窗子往外望见灰白而苍茫的天空,我的目光游离起来,思绪碎成千丝万缕自己也无法把它连缀成片,我对冰蓝说我感觉很难受,很痛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冰蓝于是沉默了。他似乎比我还要虚弱,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感受。我同他谈到了抑郁症。他说他同意我们两个是有着抑郁症的人,但是他认为我们可以战胜它。我一边同冰蓝说着话,一边神志不清地胡思乱想着,内心越来越感到压抑和痛楚,这种痛楚是如此清晰以至我只能眼看着它把我袭击而手足无措。我对冰蓝说了保重想要挂断电话,冰蓝匆匆忙忙地说最近有个肺炎好象蛮厉害的,让我注意一些,不过他不怕。我说我也不怕。

  我挂断电话,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我不怕你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也是个抑郁症患者。

  院长的讲座

  于小琴告诉我晚上在文学院105有个讲座,我问她是什么内容,她说好像是关于考研的,是我们文学院的院长在讲。她说如果我想去的话,她帮我占个座位。我不置可否。吃过晚饭,我在小花园逛了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习惯地走进了104,我经常来这儿上自习。学习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头痛,就跑到花园的长廊上对着一棵长相怪异的树抽了一棵烟。北方三月的夜晚还有些清冷,我抽完烟袖着双手跑回文学院,走到大厅的时候我想起去105看看。刚到门口,就发现有好多人,不光座位占满了,连走道上都全站着人。讲座还没开始,人们乱哄哄地讲着话。我想扭头走。这时听到小琴喊我,她在最后面一排向我招手。原来她还是帮我占了座。我走过去,刚坐下就听到掌声,抬起头,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白白胖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边鼓掌一边向同学们微笑着致意。我听到前座有人说这就是咱们院长?听说是个美学博士。但是我感觉他好像个奸商似的。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一直持续到毕业,即使他后来亲自为我们上课也没有改变,因为课堂上他不停地接手机,好几次就无故中断,让我们自行学习,而且经常缺课,最后不得不另换讲师。

  他先回顾了自己的学习历史,而后又回到当今形势。我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场讲座的目的在于鼓动同学们考研。这位院长是拿自己来说事儿的。当他说到“要杜决世俗诱惑,在考研的小道上一往直前”时,他反复地提到当他考博的时候,他一个闷在房间里,任何宴请都谢绝,很少同朋友会面,而是一日三顿啃方便面,他形象地说:“考完试,从房间的纸箱里清出三大箱方便面的空袋”。“要有所得必有所失,要耐得住寂寞,要决心舍却许多世俗的无谓的东西”,“比如说,”他打了个手势,“在一个明媚的春日,一个朋友来找你,一起去爬爬山吧,”他顿了一顿,“这就是浪费时间,这就是世俗诱惑,成功与否就在于你与这些世俗诱惑的对抗程度”。他站在讲台上,粗大的脖子不时歪一歪,并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想他那红润的脸肯定是喝酒所致,刚才晚的这半个小时必定是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酒。“世俗的东西,以后还会再有,但是现在必须舍弃,这才能够成功。就比如我,”他又在拿他自个儿说事,他说的又是啃方便面,他又说起现在,两相对比,难道他认为他当上院长就是成功么?显然现在的他又有很多吃请了,再也不用啃方便面。我又听前座在悄悄地说这个家伙很会当官,自从他当了院长,文学院的福利直线上升,目前是西校区支柱性学院。我看看这个中年男人面色红润的一张脸,突然觉得整个教室,这些椅子,桌子,阶梯,白炽灯,统统恍惚迷离起来,在我眼前不住的晃动,这时我好像听到热烈地鼓掌声,接着见很多人起身,而讲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小琴拉起我,随着人流向外走,走到讲台前的时候,我又看了看黑板上几个大字:“抗拒世俗诱惑,摒弃世俗情怀”。

  8

  东区报名

  学位英语考试的报名时间到了。那天一大早,大约六点钟,我们全都醒了。大家轮流去洗漱,阿蒙老是吵着她落了这个证那个东西。宝宝在洗手间门外紧张地跺脚,她在等老大出来。我感觉像是在半夜,我们从来没有起这么早。我们早就被高年级的老乡提着耳朵反复地教训:一定得早去,早去。于是在一片叮叮铛铛中我们互相埋怨,你蹲得时间太长了,都是你啰嗦,都是你拖后腿,这么不利落。刚锁上门,老大说她的围巾忘带了,我大叫着不要拿了,冻不死。老大瞪我一眼,不戴围巾穿个光秃秃的大衣难看得要死。于是又开门,拿围巾,等她跑下楼时,大声喊着,去哪个门口?她穿着长长的尖头船样皮鞋跑起来,长发四散飘舞。我和宝宝阿蒙小琴已经打了辆车先行走了。那时六点二十,我们正庆幸还早的时候,东区已经到了,这个城市如果比起北京上海那真是高效多了。但是一下车,我们看到东区那大大的校门,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那相同的校名的亲切感,我被小琴拉着走了进去。我们一下呆了。

  首先是一个长长的甬道,还算宽阔,两旁是白杨树,冬青和一排排的建筑物。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白色的楼房,上书三个大字图书馆,这些与西区基本相同,但是这里的甬道明显长了好多,而且图书馆后面似乎都是林立的楼房,除了几个休闲的蘑菇和石凳,好像看不到花园之类,怪不得人称东区是学术气氛浓,西区是谈情说爱好地方。阿蒙和宝宝不停地哇,哇,哇噻了好几声。我也看到了,自图书馆楼下开始,一堆堆的人们,聚集着,弯着长龙,竟然一直快弯到了门口。我们走到队伍尾问他们是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报名呗,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孩子说,我今天早就起来了,就是看宿舍的大爷动作慢了,等宿舍楼开了门飞奔出来已经这许多人了。噢,天,人家东区的都还排到这儿了,看来我们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他们啊。阿蒙吐了下舌头,又说,我们应该昨天晚上就来这儿,轮替着值班。那不值班的人干什么?我问她。我去上网,你在这儿盯着。恐怕是想找糖浆。

  宝宝说我们去前面找找,丁平也许来了。我们就沿着队伍一路向前找去,已经走了几百米,惹得很多男生看我们了,还没找到丁平,我们沮丧起来,心想这么长的队得排到什么时候?突然,宝宝兴奋地向前奔去,我们也随着她跑起来。跑到图书馆门前,是高高的一组台阶,上面站满了人们。这里的人最多,秩序也最乱,人们拥塞在这儿,等着台阶上面的门开。显然这是先到的人们,当然其中也肯定夹杂了各种后到的加塞的人,所以才会这样乱。就在这些人中,宝宝眼尖,一下看到丁平。我在摇头晃脑瞅了半天后,才随着宝宝看到丁平,他白净的面孔混合在男生满是黑蓝的色调中向我们灿烂的笑着。宝宝也笑着跑到丁平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宝宝向呆站着的我们招手,唤我们过去。丁平使劲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来,但是挤不过这么多人,我们就像这条长龙的胡须或疙瘩似的,多余地在外面站着。原来丁平在学校外面住,五点钟就来了。那时天还很黑,但是前面已有人在排了。我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看表,还不到七点,八点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我就和阿蒙一起去给大伙买早餐。一路上,阿蒙不住地往队伍里看,然后她扯扯我的袖子,说走那么快干什么,我放慢脚步,她叹了口气说,东区一点不好,没一个帅哥,北北,你看到帅哥了吗?我说你的糖浆不是帅哥吗?这回来也不见见?他?现在肯定睡大觉呢,星期天有不睡懒觉的道理吗?知道你来,肯定早起床了。我没告诉他我来。阿蒙低垂了眼睛,这在她是不多的。北北,你说咱们能考过吗?我感觉我不行。你认真学不就行了?你说那个老师会漏题吗?漏的题是真的吗?我说你烦不烦啊,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一不耐烦,阿蒙就住嘴了。于是,我们照顾了一个退休大嫂的生意,在她那儿买了好多包子、豆浆之类回去了。东区门口也有很多卖小吃的小贩,只是城管来了,也一样地四散逃逸。

  吃过早点,又闲扯了一会儿废话。小琴忐忑不安。她害怕别人把我们清除出去。我们还从来没干过如此“不道德”的事。我看着乌鸦鸦的人群,和七里八拐的长龙队伍,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中国的人这么多,而且,我们似乎是在一种不知名的东西面前无可奈何不知所措。我们为什么都要来报名呢?当然啦,不报名就不能参加考试,不考试就拿不了合格证,而没有这个学位外语合格证,我们就不是合格的优秀的本科毕业生,就拿不了学位。他妈的,学位跟外语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制定此项制度的人真是荒谬透顶,为什么要全民学外语呢?我一边愤慨一边又不得不把队排下去,并且在这里消磨着宝贵的时间。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八点到了。老师打开了门。突然我感觉到一股冲力,后面的力道足足地推着我往前涌,我就像置身于海浪之中,满是不由自主。有个女教师拿了一个喇叭,一边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一边冲着喇叭大声嚷:安静,安静,后退,后退,排好队,排好两路纵队。又有一个男的出来,很凶地指挥我们重新排队,小琴拉拉我,咱们去后边吧!我感觉这样不好。我看看她,好似有点害怕。于是,我向宝宝打声招呼,宝宝说没事,你就在这儿吧,一会儿站到队伍里面就没事了。我说我还是陪小琴吧,她愿意去后边。我和小琴又走回到队伍的后面认认真真地排起队来,而这个时侯,队伍已经延伸到了大门外面的马路上。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恰好门开了,两路纵队总算井然有序地往里面走去。人群在一阵熙攘后又恢复了安静。队伍在缓慢地向前蠕动着,我们也跟着队伍前行。而后面又不时地补充起新的人马,所以队伍只见增不见长,如果不是我数着白杨的棵数,再对照一下建筑物的位置,确定我们在前行,简直看不出这条长队的任何变化。

  阿蒙宝宝丁平他们回来时路过我们身边,他们一个个神采飞扬,连后来的老大也摄过像,填过了表。宝宝遗憾地说你们真该就在前面别动,这会儿也报完了。我说算了,排会儿再说。

  我们眼看着台阶在望,却突然被告知:中午休息,暂停报名。大伙眼睁睁地看着老师们走进馆中,关上大门。他们肯定从后门溜出去吃饭了。真是惨淡啊。没有任何办法。人们垂头丧气一会儿后,队伍又安静下来仍旧保持不动,谁也不肯离开。我和小琴只好轮换着去吃饭。

  当时我走到翠园餐厅,但是因为有小琴等着,我就没有进去,只在外面随便买了些。我当然不会想到,时隔一个月之后,我会再次到这里,那时有我小学时的同桌请我吃饭,她和她的男朋友手牵着手,走在我的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与我说话,但是我的思想已经完全地游离开来。那顿饭我们吃得不甚愉快,因为那是我来东区考试,我考得很好,而同桌则考得很不好。我有复杂地说不出的情感,而她有复杂的说不出的沮丧。另外,她和男朋友卿卿我我亲亲密密,而我形单影只孑然一身。所共同的是,我们都报了辅导班,尽管教师不同,但押的题统统不正确。很奇怪,那时流行了整个城市好几所高校的考试作文是“bysical”,发下考卷才发现是“envierment pollution”(环境污染)。我一开始不想报那个所谓的辅导班,但是阿蒙对我说:你在这个宿舍里面,大家都报,就你不报,你说我们拿回来题,告诉你不告诉?我说不要告诉。她说不告诉于心不忍,情面上说不过去,但告诉又……为了不让大伙为难,我只好也参加报了名。但是自从第一次开班授课我抱着胀得满满的脑袋去昏头胀脑地听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当然,在临考之前又让每人加了些钱买了一本所谓的“复习题目”。走出考场后我听到有很多人骂这些骗子们缺德为了骗钱耽误了大伙儿。我当时想,我是因为考研不得不学英语,所以觉得那些题目容易,如若不然,我也像这些人们一样,想凭着辅导班混个证书,我也会破口大骂的。

  为了表示我对学位与外语挂钩的充分的不屑,我当然不能不去考试,我后来又去考了一次。是替我妹妹考的。当时我已经考完研,只等着大四的春天一过就毕业。我提着旅行箱,回到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古城,在那里考完试后,就径自去了火车站。我一边坐在火车里,一边想那些监场老师真蠢,我和妹妹长得一点儿不像,他们愣没看出来。不过,我想我的坦然自若的态度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甚至抬起头微笑着盯了会年轻的男老师的眼睛,我看到他悄悄地脸红了。

  吃过饭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门。这时碰到班里的一个男同学,他说可以请我们站在他的前面。我谢了他的好意,都排到这种程度了,还是继续排下去吧。

  终于轮到了我们。我和小琴在女老师的指挥下走了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丝毫不像吞食了那么多人的模样。刚才排队的时候,我讲笑话给小琴,你看这个图书馆像不像奥斯威辛的毒气室,只见进不见出,越来越多的人往里涌,它张开了大口似乎再多也能容纳。的确啊,出口是在楼的背面的,我们在这里又看不到,可不就是只进不出么?但是有箭头,我们就按着箭头所指先去交了费,然后又顺着箭头到二楼,摄像,摄完像去填表时却蓦然发现人多了起来,那么多张桌子坐满了人,每张桌子上都扔着一两本工具书,供大家查找姓名代码,而这个我们早就在高年级同学的授意下提前查好写在一张纸上,而且我们也备用了铅笔橡皮,不用跑来跑去地借。我们很快就填完了表,走了出来。这么快?小琴也很惊诧,可不是吗?前前后后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却用了多半天来排队。中国人的办事效率由此可见一斑。不过,要不是与你一起,我才不会这么奉公守法。我开玩笑的对小琴说,我当然指的是加塞这些事,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次有道德有修养的文明公民啊。小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看到秦玉明和白雪,她们住我们宿舍隔壁,她们看到我们出来用羡慕的眼光望着,秦玉明懊恼地说我不知道啊,要知道这样,我就早来了。

  我提醒她一句前面有咱们的人。我指的另几个男同学,他们很乐意为女同学效劳的。然后我就和小琴回西区了。

  后来听说秦玉明去找了男同学加了塞,而白雪在原地排到了下午下班也没轮到气急败坏地回来了,没有办法,第二天还得接着排。所幸的是,第二天人稍微少些。不过,无论如何,全班一个不拉地都报了名。这等事情,谁会不报呢?我想我还是不够超脱,因而又苦恼起来。

  9

  叛逆期还没过

  有些人混混沌沌过了一世;有些人一生寻求某些问题的答案,但仍找寻不到;有些人天生就对某些问题非常明瞭,他本身就能给人以某种启示,或者让人们感动,像艺术品一样。我不知道我是哪种人。我想我是这几种子集的交叉集,而我本身又存在着似杂质又似特质的东西。正因为这不知道,使我对自己的理解时常陷入迷茫之中。

  2003年的春天,我在某省的师范大学,我已经开始了学英语,每天背一会儿单词,进行得煞有介事,我比较喜欢看书,而且很杂。比如说拉杂冗长的外国名著,中国现代文学半文半白的知识分子小说,没经过时间检验浮躁不堪的当代作品,禅,玄学,周易,烹饪,笑话,叛逆者的胡说八道,各种传记,间谍故事,卫斯理的胡思乱想,章回武侠,以及语言较清新的黄色小说等等等等。我给学生们当老师的时侯,经常从图书馆里抱回一大撂小说书,在种种复杂的眼光中走回房间“埋头苦读”。那时看管图书馆的是我们校长的继任老婆,她不太年轻,但比较漂亮,我几乎是自动地见到她就夸她漂亮,每夸一次,我就能比别人多拿出一倍的书,这让我和她都乐不可支。到了这个师大,本以为书馆更大,书会更多些,却没想到,我们突然被告知:要办书证得掏钱。也就是说,在他们统招生只需交工本费五块钱的基础之上,我们这些后娘养的家伙需要额外掏阅读费,而且首先是几百的押金,因为我们可以随时跑掉。他妈的什么逻辑。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同样交了几千几千的学费就是为了席卷你几本破书跑掉?

  本来我和小琴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什么借书知识学习班,我正在对着小琴的耳朵批评这种形式主义的无用性,这时消息宣布了,我掼下书,气呼呼地回来了。

  在此之后不久,四级报名的时候,我又一次像个小孩似的,行为举止超出自我的理解之外。当时,班主任在讲台上,对我们说我们报名费要交六十,大家马上哗然了,这是统招生的三倍。但是班主任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强调这是学校的规定,你可以不交,但是如果你想考,那就必须按规定交。只听桌子啪得一响,班主任斜着嘴唇戛然而止,我发现大家都惊愕地看我,教室里静了几分钟,我发现桌子原来是我拍的。班主任过了会恢复了镇静对我说:“你有意见可以不交,没人强迫你。散会。”班主任走之后,教室里同仇敌忾,群愤激昂,但是到了十一点,大家就陆续散去。第五餐厅开饭早,去得晚了好菜就没了。在走出教室时,秦玉明对我说了一句:“你叛逆期还没过啊?”

  最终,我们大家都交了四级的报名费。但是办书证的没有几个。我也没办。主要是想到考研,这些书都不能再看了,不是要摒弃世俗情怀么?看来“奸商”院长的讲座不是一点效用也没的。但是,我花四块钱在复印店里弄了个假的阅览证,我就拿着那个假证大模大样地去阅览室,把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期刊都翻一遍。

  “太妹”小飞

  我正在104里看英语,这是晚上,我们刚刚考完学位英语,我的头脑发胀,昏昏沉沉,恼火得要命。104是个大的阶梯教室,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比如我扭过头去,问我身后的那个男生借钢笔,他要走的时候,我说怎么还你?他说去美术学院01国画班找他。最后面有两个男女搂抱在一起,像是要亲吻,但最终没有。后来那女的只是坐在男的腿上,我忽然从她尖尖的靴子上两串麻花小辫认出她是传播楼的自考生,有一次一个什么社团开会我曾经见过她。就是这样,文学院的自习室因为大而宽,就永远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场所。

  我正在思考是否去外面走走,吹吹冷风或抽根烟,小飞来了。她就像踩着风火轮似的疯疯颠颠地跑了过来,带来强烈的一股风。104室大大小小几百口子都望着她,她毫不为意,黑色的眼睛像只小鹿似的左顾右盼流光溢彩。我有一种本能感到她是来找我的。果然,她看到我径直冲了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就往外走。直走到大厅,她才停下来,对我说:“跟我出去玩,好吗?” 她摇着我的胳膊,“咱们去蹦的,放松一下。好嘛好嘛?”我沉默不语。我之所以是如此的反应有多种原因,首先,我报定了决心考研,所以吹过大话,考研之前不再出去玩,我指的就是跳舞蹦的之类的东东。其次,以前我跟小飞出去过,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和阿蒙宝宝正在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化妆、照镜子,小飞瞪着两只熊猫眼急呼呼地直催快点。老大坐在一只小凳上,黑色的裙角遮住了船样的鞋。我说老大你看我的妆行吗?有没有花掉?深更半夜浓妆艳抹什么!老大突然冷冷地说。我一下子愣住。想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老大会这样的语气说话。走到门口的瞬间,我的后背突然敏感地像是看到了老大穿一身黑裙枯坐的样子。我就是那会儿明白了。我默默地感慨了一会儿年华似水,就和宝宝阿蒙活蹦乱跳地走了。

  那天有个男人开着车来接。他很胖,人在车里像是个庞然大物。但是小飞说他才二十二岁。沿途又去接了几个男生,都是小帅哥,车上坐不下,他们就又打了辆车跟在我们后面。先去吃了涮羊肉,他们都在起哄我唱歌唱得好,于是大伙就又去唱歌。开着车,去了好几个练歌房,夜总会,都是客满,找不到包间。我们就那样在市区的灯红酒绿中来回转悠。宝宝看看表,十点多了,说要回去,十一点锁门,阿蒙也慌了,她虽然满嘴的帅哥,实质上是最传统最胆小的家伙。小飞急了。她说她还没玩够,她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就拼命地游说我留下。她把我拉到一边向我打保证,这些人是她的老乡,没事的。那时侯我对“有事”的概念很模糊,我也不太喜欢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留下了。宝宝和阿蒙打车走了。我们又钻进车上,踏上寻找的征途。终于找到一家小歌厅。在踏上那光可鉴人的台阶时,他们,几个男孩子争相来扶我。进了房间坐下,我才发现我们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因此注定了我们不会开心。而且,我不乐意敷衍别人。所以只坐了不到十分钟,他们把老板娘叫来两次,抱怨那里的音响不好,话筒没音,换了两次话筒之后,我们走了出来。大家都有点闷闷不乐了。又一次上了车,这次他们安排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在那个被他们称为老大的胖子司机的旁边。你可以想见,他们这会众星捧月般地争相与我说话,赞美我。但是我突然说了一句,我说了这句话之后车厢就陷入了沉默。我说的什么呢?我说,我想我的语调肯定是冷冰冰的,大家聊聊可以,我不喜欢动手动脚。我怎么突然来了一句这个?天地良心,那会儿人家根本没有碰我一根寒毛。可是我好像有所预感似的,对着满车的男人说了一句这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后座的帅哥们又活泼起来。但是前座的司机老大却严重地沉默下去。没人要我道歉。我也懒得道歉。

  车子又闷声行驶了一段。老大过后边去,换了个司机。下去了几个帅哥。小飞突然说:停车。她又大叫了几声停车!喝多了,要吐。车子摇摇晃晃像个鸭子似的停下了。小飞飞速跑下车,打开我这边车门,拉住我的手就跑。

  刚跑了几步,就过来一辆出租车。我们迅速地钻进出租车里,一溜烟地跑了。回头望望,那辆车沉默了会儿,照着原来的方向,开走了。并没有来追我们。也许他们也感觉到了没意思?在车里,小飞握住我冰冷的手说好险。我说你为什么要骗他们停车呢?小飞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我,天啊,你怎么这么傻!你没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吗?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我可不能让你跟着我出事情。我说他们不是你的老乡吗?小飞说你怎么能这么天真呢?他们是我的老乡不假,可是都出来这么多年了,谁还了解谁啊,再说我本来就跟他们不熟。

  到了西校区的北门口我们下了车。那辆出租车迅速地混入夜色,不见了。我们两袖空空,望着凄清的街道茫然无措,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现在这个点,宿舍是根本回不去了。我看看月亮,猜想大约两三点钟。因为以前我家还住一个四合院的时候,我经常夜里两三点钟,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上一棵烟,对着一株石榴一棵枣树和一丛月季,默默地抽。我又望向路的尽头,这条路并不太宽,但是因为夜深的缘故,蓦然间显得寂寥和空阔。伴着冬夜的冷风,空中升起一团白色的雾气,混合了城市的夜光,骤然间让你产生一种梦幻的感觉,此去何来,又往何处?难道对面,就是奈何桥的另一世?我似乎看到一些貌似幽灵的东西,在跳跃着笑我们痴笑我们傻。有这样一类人,当他在现世感到无所适从和困顿不堪的时候,就习惯于求助于自己的浪漫本性,从中剔除出罗曼蒂克的成份,从而达到暂慰身心的作用。当我深夜在这个揉和着梦幻与凄清的街头,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之时,我转过身望望我身边的小飞,她却突然不见了人影,我回过头,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遇到了一个男孩子,她们一边热烈地说笑着一边向我这边走过来,我兀自还在呆呆傻傻,却见那男孩子已经与小飞道了别,并且还冲我打了个响指。小飞拉起我,别傻呆呆了,我们去上网,上通宵。他告诉我的,这儿有个网吧开通宵的。我说他是谁?小飞说就是他呀,刚才那个。你忘了,他还给你做过头发的。以前挺大的一家店水木年华的那个,不过他不想在那儿做了,刚才他跟我说他想去广州。我挺起鼻子嗅了嗅,似乎想记住这个夜的味道。

  那天我们拍了好半天的门,才终于把老板拍了出来。这些都是黑网吧,最近又查得很严,他们即使听出女的声音,也害怕是公安局的。说实话,那会儿我倒希望我是公安局的,这样我就不致于从边边角角拐了十八个弯的后门爬进去,到了那个污浊不堪的屋子里,还只剩下了一台机子。小飞抢先坐上前去,戴上耳机与人聊起来。我不喜欢聊天。但是我着实无聊地紧。小飞让我坐她旁边,看着她与人打情骂俏谈性说爱,你说这有嘛意思?有意思吗?后来老板让我上他那台主机,他就趴桌台上睡觉。他睡之前千叮万嘱让我别上黄色的。等他盯了一会儿,看到我确实在那儿又是发贴又是投稿的,就放心地打他的呼噜去了。那是个什么地方呢?一个大房间里套几个小间,每间都有几十台机器,各色各样的年轻人,衣衫潦草,两眼放绿光,在沙发上七歪八倒,空气里是汗味烟味经年未洗的隔宿味口臭味脚丫味……有个女生嗲里嗲气地跟人语音,一会儿装做爱哼哼,一会儿骂人,惹得身前身后的男生不断侧目。我摇了摇老板的胳膊,我问他这帮孙子都哪儿的?老板矇眬着睡眼说还不都是你们,师大、经贸、财院、广院,都是大学生哪。对了,你是哪儿的?我说我是外星的。

  坐在电脑前面,脑子里一片白花花的雪片,就好像电视机突然没了信号那样。就像现在,你有没有过这种情况?告诉你吧,我那会就那个样子。有好半天,我才微微把心放回原来地方。你知道吗?我想起来很后怕。但是又有些兴奋,我似乎喜欢这样子,连这种害怕也喜欢。这让我感到迷惑。我开始不能够理解自己。我给冰蓝写信,我把我的感觉,我一点一滴的感觉都告诉给他。我并且向他忏悔,为我心灵深处的那一丝喜欢忏悔。在这方面,我总是慷慨无比,然而内心里却认为没有人有权力对我加以责备,当忏悔过后,我就心里轻松,好似没有犯过错一般,我的忏悔其实最有效于我对自我的安慰。至于在这之后,小飞又一次地拉我跟她去见网友,在那几个情欲旺盛的男人把我们骗到郊区之后,在四周黑漆漆的空阔的麦田旁边,我拉着车把手,死也不下车,我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他们站成一团在紧急地商量对策,而司机不敢开车。那时我头脑简单,全身的意念只集中成这一个。如果当时有稍微的犹豫,我可能早非如今的我。后来,我们恳求司机,而他们摆了摆手没有阻拦,车开回市区后有点年纪的出租车司机大叔大骂我们荒唐。而我至今还记得在安静的田间几个男生拖着一个醉酒的小姐抽着烟站着的情景。当我又一次地在西区北门下了车,又一次沿着那条空阔凄清的街道,又一次去寻找可以上通宵的网吧时,你可以想见我的复杂心情?当我又一次地坐在这个空气污浊的网吧,打开邮箱给冰蓝写信,噢,天,我该如何描绘我自己?我该如何评说我自己?而且我还可以想见六点钟跑回宿舍,昏昏沉沉睡上一天,挂着大大的眼袋,脸色苍白,像鬼魂似的在校园里游荡。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为什么明知前面是悬崖还一再前行呢?我并不喜欢都市夜生活的腐华,我也不喜欢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是什么在诱惑我?难道我的性格中有对危险因素的热爱成份?你又发现了,是的,我又一次试图从我的浪漫本性中寻求答案。

  天亮之后,我和小飞从网吧跑出来,路边有个粥屋亮着灯,我们就径直跑过去。里面的男男女女都围着白色的围裙,挽着袖管,忙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顾客,我们是头一份。我问现在能吃粥吗?他们说还不能,但是有饼,再等五分钟。我们就一边吃饼,一边等着粥。老板娘跟小飞热络地答话:考试呢,起这么早?小飞眼一斜,蛮不在乎地说:上网呢,刚上了个通宵。老板娘噢一声没了言语。我瞪了小飞一下,小飞说怎么了?不能说吗?去都去过了,有啥好怕的。再说,不就是上个网嘛!我却无论如何感到无地自容,尤其是看到他们沾满面粉的手臂抬起巨大的蒸笼,蓦然升腾了满屋的白汽时。我们吃完饼各自回宿舍睡觉。走在通往宿舍的小径时,我又为自己的那一瞪而羞躁懊悔起来。为什么不能像小飞一样洒脱地活着呢?真他妈奇怪!

  小飞开始拧我掐我,疼痛使我回过神来。小飞大叫一声呆子,你去不去?最后问你一声!你看你整天学英语呆成啥样了?你说你天天这么枯坐在教室里闷不闷啊?你不烦脑子也该生虫了。我烦躁地挥了挥手。小飞却噢得一声吹叫起来。迄今为止,她的叫声仍然在文学院的一楼大厅飘浮着,我只要一走进那个特别的空间,就会听到小飞的叫声。小飞是魔鬼,小飞懂得哪里是人的最软肋。我歪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一边难看地笑着一边巴巴地说,我哪里是说去,我还没说呢。但是小飞不管,她已经拉起我向着大门就跑,差点把我拉个趔趄摔倒。

  在大门口我看到了阿蒙和一个男人,小飞介绍说是她男朋友。天知道,她男朋友多得要命,只是这个比较帅些。男人招手叫了辆车。就这样,我没有换衣服就跟着他们来到了大大的的厅“卡西诺”。

  卡西诺以前我也曾听说过,但是到了之后发现其奢华超过我想象。门口成一个洞的半坡形,被拖得很长,因而能够站满两排盛装的小姐,她们成双成对,或者穿着清代的格格服饰,或者着蒙族公主服,或是西部野性女子打扮。情趣各异,在夜色中莹莹闪烁。走过这个半坡形,上来两个壮硕的男子,对着男人啪啪地上下搜身,然后是存衣,这时听到隐约的音乐响,但不确切。绕过一个半月形弯弧之后,就蓦然置身于喧闹的音乐之中了。小飞一把拉过我就往台子上跑。说起来,她比我矮多了,但是她老是能够强烈地左右我,就这点我曾向她提出过疑议,但是她只是很得意地一笑。阿蒙和男人都跟了上来。台子很大,能盛几百人,周围有栏杆,不愿跳的人靠在栏杆也自然地晃动着身体,因为台子本身就在有节奏地晃动着,使你到了那里就不由自主。我和阿蒙对着跳了一会儿,感觉意兴阑珊,四周有太多的无聊男人正在蠢蠢欲动搜捕猎物。他们大多是难耐夜间寂寞的家伙,很少有成双结对来的。只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和一个同样肥胖的男人尽情地搂抱在一起。我感觉胸口憋闷得慌。我转身去洗手间。阿蒙跟我走了出来。在宽阔的洗手间里,倒是突然安静了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还真是挺好。我正要跟阿蒙谈一谈我的感受,突然涌进来一群女人,打扮妖冶,披头散发,操着四面八方的 口音极轻洛地说着脏话。我好像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我看到她们也都睨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我一边站在洗手盆前望着镜中的她们,一边跟阿蒙说话。我说的是英语,我的破烂英语在这种地方突然奇怪地变得流利了。阿蒙一愣,但随即也用英语跟我交谈起来。阿蒙是英语专科出身,即使她不用功程度也比我强多了,当然我是指当时,我考过研之后另当别论。那群女人方便之后跑到隔间外面整理衣物,有个家伙甚至把裙子尽数撩起来,专心地提她的长统丝袜,我看到她连内裤也没穿。她们都高身材,长腿长臂,腰细臀肥。我忽然悲哀地想到,她们的身体正是她们待价而沽的筹码,不止她们,这里所有的女人,这里所有男人的目光所流连于女人的无非是她们的身体,而女人的目光则专注于男人的钱袋。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虚弱,我先前所有的轻傲自尊似乎变得奄奄一息,我又想到我的可笑的举动——我说英语,似乎这样可以让我虚弱的心稍稍硬挺一点。你知道我自卑地来源吗?我穿着休闲衣服,你可以想像在这种场合是多么地不合时宜,当时小飞太急了,说他们在等着,没来得及去换。我穿着肥肥大大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个宽宽阔阔的毛衣。在这些美丽的尤物面前,在她们轻舒曼妙的肢体之时,我这种自卑也不是毫无缘由的。无论如何,我是一个女人,无法逃脱女性本能的捕捉。

  小飞突然找来了。急喇喇地说:“你们干什么,呆这儿也不出去了。他们都还等着呢。”小飞引我们走到一个吧台前停下。除了那个男人,又来了两个男孩子,年龄似乎比阿蒙还小。我们落座之后,服务员送上几瓶啤酒,包装上是我所不认识的外文。男人介绍说这是我的两个小哥们,小文,小军。那个小文长得很瘦小,他说话语速很快,我竟然听不清楚。而小军则长得短而壮,他给我点烟的时候,我发现他手指很粗,戴了一个很大的翡翠戒指。他们都是温州人。我发现温州人遍地都是,而且他们都很混得开。此刻他们靠在椅背上,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一二岁,脸上却满是是慵懒和倦怠。小飞又提议去跳舞,她率先跳下台去。小文和阿蒙也去了。男人说你不去么?我说抽完这支烟再去。男人说那我去了,就追随小飞前去。我突然发现他的腿有点问题,不仔细的话看不出来,但是就在他离座抬腿的瞬间,我看出来了。他是个跛子。我不知道小飞知不知道。想想知不知道又如何呢?小飞会跟他认真么?小飞又跟谁认真过呢?她说过她还没玩够。我的手指突然被人一掠,原来是小军,他把我指间夹着的烟抽走了,他说我来帮你吸完。说着就把他自己的烟弄灭了,把我的那半根含在嘴上。我欲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我抓起酒瓶喝了一口,说:“你不害怕非典么?”他哈哈地笑了起来。是的,在这里我才真正地感觉到什么是醉生梦死。其实在全国,非典已经相当严重了,广州那边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病例被发现,北京也似乎陡然厉害起来。有人传说这个城市也有一例,但是疑似的。当然这都是传说。今天上午,我还看到我们文学院门口站着一排溜全副武装的医生,对一个宿舍的人进行检查,据说是有高烧不退者。再看看这儿,我想古代荒淫的帝王在前方战火吃紧时仍在后宫歌舞升平,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小军把我那半支烟抽完了,我和他一起下到的台上。先看到男人从后面搂着小飞,把她往起抱,小飞看到我,竟然脸红了一红。当然,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权当没看见。小飞虽然男朋友很多,但还没有当着我们的面怎么着过,这也可能是她所不习惯的。但是凡事都有个开头,凡事都可以习惯下来。我没有看到小文和阿蒙。突然间换了较轻缓的音乐,台子上出现三个女郎。她们几乎没穿什么衣服。中间的那个仅在腰间挂了块步片,随着舞点一晃一晃,那些披披散散的布片间就露出光洁的臀部和大腿。另外两个干脆是三点式。她们面带微笑,随着音乐悄然起舞。看到她们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蛊惑。只见台下的男人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有人竟还伴随着吞咽口水的动作。她们的舞蹈很简单,但惟其简单,才更原始,一举一动均指向神秘而古老的欲望。一曲终了,女郎下了台。上来两个男DJ,一个穿着浅绿的花格衬衫,一个着粉色小衣,都面白粉润,戴着彩色的光镜。他们一上来就换上一种强烈而震撼的音乐,“粉衣”坐在架子鼓前,“花衫”拿着话筒站在台中央,嘎地一声,音乐停了,“花衫”宣布将做一个游戏,接着他宣布了游戏规则。下面的人屏息以待,鼓点响起来,随着这种鼓点的节奏,“花衫”对着台下乌鸦鸦的人群说:“单身的朋友有没有?”下面的人一齐重复“单身的朋友有没有?”然后是大声地几个“有”“有”“有”,“单身的朋友拍拍手。”下面又重“单身的朋友拍拍手。”于是一大堆拍手的声音。“花衫”半俯下身,“今夜,你寂不寂寞?”“寂寞!”“寂寞!”下面更加热烈更加兴奋的拍手,“寂寞”。然后花衫就朝台下扔一些玩具熊,机灵鼠等小玩物。那些男人疯狂地抓抢,好似在抢新娘一样。有一个穿白衬衣的无聊男人抢到一只,毕恭毕敬地走到小飞旁边献给她。好在那时男人不在,不然可能会引起一场纠纷。小飞接过玩物,一个劲地朝那个白衬衣男人抛媚眼,惹得那个男人像只青蛙似的兴奋得乱跳。后来又问了几个白痴类的问题,让我深感郁闷。我正想走的时候,好在音乐换了。大家又跳起舞来。有个男人老是在我的身边晃,不时地向我挺送着他的前胯,我跳着往后面走。突然,有人在我身上摸了一把,我蓦地回转身,正要发怒,一看,却是小文,他笑嘻嘻地说:“跟我一起跳。”我就当没听见,这时看见阿蒙,就站到阿蒙对面,却是一点也不想跳了。

  我和阿蒙走下台子,这是一幢很高的复式建筑,可能有三四层,有不同档次的吧台和茶座。到处都是朦胧的红色绿色的灯光,音乐无处不在。很多人在吧台的座位上坐着,上身仍在不停地晃动,尤其是脑袋和脖子。像一只只放不稳的坨螺。我和阿蒙靠在栏杆上。阿蒙说:“北北,刚才小文向我表白了,他好像很喜欢我,我怎么办?”我不由一笑,我说小文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还摸了我一把呢。阿蒙立马沉默了。我望着巨大的的台上那一堆堆晃动的小人儿感慨不已。这里的空气中浮尘着太多的欲望,你能分得清哪一个是什么什么。“呀,北北,那个帅哥!”我顺着阿蒙的手指,果然在台子上立着一个面如白玉的家伙。他的身材也很好。说起来他的外形极像路毅。现在“花衫”正在问他问题。而这个家伙只是嚼着口香糖,望着台下傻笑。他的手里竟还捧着一只玩物。“哎呀,好帅呀。”阿蒙望着那个家伙发呆。这时小飞招呼我们过去。六个人分别坐下,服务员端来一个大大的果盘,做成龙凤模样,其中一只樱桃充当凤的眼睛,被小飞一把叉来吃了。“阿蒙,你的帅哥。”我推推阿蒙让她看。那个粉面家伙从台上轻步走下,阿蒙眼珠不错地盯着人家看,直看到这个家伙走向我们旁边的台子,走向一个长发披着大披肩的女人,我看着阿蒙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转过身来。原来那个家伙竟然坐在了那女人的腿上,此刻那女人正上下摇动起骰子,一只胖胖的手上戴着硕大的手镯,我想是玉的,而且是很名贵的玉。我冲着阿蒙笑起来,阿蒙一声不吭。

  男人说二点多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你们还想玩吗?小飞说人家还没玩够呢。男人像哄娃娃似的哄她。走出卡西诺的大门,蓦然一股冷风吹来,我深深的吸一口气,竟然感觉到舒爽。男人抱着一堆外套出来,分发给我们。小飞说我们去哪里呀。男人说就在附近找家宾馆吧。然后他问那两个男生,你们?那两个人就看我和阿蒙。我扭头去看天。此刻的天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蓝。那两人说他们回去吧。于是我和阿蒙小飞男人四人就一起走了。

  走了不多远,就看到一家酒店。这个地段是城市最繁华的所在,高楼林立,到处喷发着金钱的气息。从总台取了钥匙,我们乘电梯上去。在电梯间的外面墙上,我还看到预防非典的通知,酒店的墙壁上竟然到处是关于非典的宣传画,而我们,对这些视而不见,最多像我这类敏感的家伙微微一笑。我们要了一间大的房间,有三只单人床。小飞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白色的床单里。我也累坏了。男人说小飞你跟我睡,让她们一人一床。但是小飞说美得你。阿蒙选了靠窗的一只床躺了下去,然后唤我,我挨着她躺下,小飞去洗澡,不一会儿就在洗澡间里唤,拿衣服。我和阿蒙都不动。我们看着男人乐。男人大声喊,哪件呀?小飞说穿你的吧。小飞穿着男人大大的T恤出来了,她甩甩两只袖子,跟唱戏的似的,然后就跳上床使劲蹦。疯了一阵,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把T恤还给男人,男人抱在怀里闻了一闻,说都是你的味儿,我和阿蒙就这样挤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突然间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半夜几点。我看到床头的月光,被它所吸引直走到窗前。我竟然都忘记去看一看小飞。我站在窗前,往下望。这是一个十八层的建筑,我们就在它的顶楼。从这里望天,似乎感觉更近些。而往下望,只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连林立的车辆也看不清楚了。这时我就想象自己是一只飞鸟。就好像见到红红的苹果就想咬上一口,看到清冽的泉水就想掬一口饮一样,人这种东西也就这样的本能,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正常,任何人都会很自然地有这样的联想。而且越是深夜,越是在安静中,越容易陷入胡思乱想,这时的思想或者具有哲理性,或者非常地痛苦。而我,都想了些什么呢?我首先想到了冰蓝,我想他现在也许在熟睡中。他安静地睡着,等待着明天的学习。他过着有规律而节制的生活。他能够想象我在做什么么?我又为什么会在这儿?究其根本,我并不是对欲望本身感兴趣,我也非沉醉于奢华,我只是不喜欢墨守成规,我很讨厌日复一日一成不变。我需要偶尔的动荡不安。这是我的浪漫天性所决定的,非我个人能力所改变。因而与其抑制它不如顺应它。

  “适当地从艺术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做自己生活的旁观者,是逃避生活的痛苦。你不谈论他等于没有发生过,事物的存在完全是通过表达来实现的。”

  那个享乐主义的亨利勋爵教给道连·格雷的思想此刻反复地在我的心中盘桓,它成为我安慰自己的手段。你也许早发现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求助于这个哲学。

  阿蒙一抡胳膊,把我吵醒了。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天已经亮了。小飞还在睡。她并没有和男人一个床。我们把小飞叫起来。匆匆洗过脸,就要回学校。今天还有课。刚走到电梯前面,小飞说你们等我一会儿,就急忙忙向房间里走。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等得好不耐烦时,她才来。阿蒙说去亲热亲热道别?小飞说去你的,就打了辆车回学校了。

  阿蒙怕老师吵又去上课了。我也去了,但上了一节,实在是困,而且老师讲的三曹我也不爱听,就一个曹植还稍微喜欢可惜也不长命,就干脆回宿舍去睡觉。小飞不知道上课去没有?直睡了一天,下午去餐厅吃饭时听说封校了,因为非典的缘故。

  第二章

  非典来了

  我和阿蒙专门跑到北门那里,果然,离门几米处拉了铁丝网,我们趁人不备从铁丝网下面钻过去,在夜色的掩护下,从门缝里往处望。在北门外面全部围上了红蓝相间的格子胶带布,就像我们学校是个施工的对象一样,与外界相隔开了。这个阵势,还真让我们倒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昨天,不是跑回得快,就被封在外面了。可是,也许在外面反而更好些呢?这次封校事先没有通知,我们有很多同学比如说租房住的走读的等等都被封在外面了。事实证明,他们也很想往里面来,比如我们班有俩男生就爬了好几回墙头,被训了好几回。而里面的人,也都非常地想到外面去,尤其是听说他们在外面还能钓鱼的时候。

  文学院也全部封楼了。前几天,只封了四五楼,听说住了一些被隔离的人。我和阿蒙因为好奇爬上去过,在四楼的大厅里横放着一个巨大的牌子“闲人免入”,阿蒙说咱们别去了,老师说过不让去的。我却非要去看看不可,直到走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大声地斥责我们,才跑下楼去,当时只觉好玩,也没有感觉到害怕。现在的文学院整个楼全部封存了,我们再也不可能进去瞧。

  刚开始几天,我们还过了些集体日子,到后来就完全放任自流。早晨八点钟我们一个个前往操场,班长给每人发几张报纸,就席地而坐,围成圆圈,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听长相极对不住观众的老班“开侃”,美其名曰什么“阳光课堂”,侃了一会儿文学之后不知怎么就溜到了搞对象。我们的老班长得像只老鼠,可偏偏喜欢漂亮的女同学,曾经有个女生当然长得不错啦,她请了好多次假旷了好多次课都没事,而我们轻则被熊一顿,或者写检查什么的,惹得大家都在背后义愤填膺。我不知道“阳光课堂”这种东东搞了究竟几次,我反正只去晒了一次太阳,虽然可以心神游移时间长了也感觉无聊透顶,估计老班也烦,一段时间之后“阳光课堂”解散了,当然它解不解散对我没啥影响。

  我和小琴就每天拿几本书到小花园里去,我们的花园严格说来共有两个,宿舍楼前面有一个最大的,但是地势空阔,日晒强烈,几棵小树形成的树荫实在不解什么心慌,毕竟五六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恼火了。那儿有一个白色的曲折回环的长廊,非常长,适合早间及晚间乘凉,鉴于情侣太多,气氛幽密,我们决定放弃。行政楼后面有一个比较小的花园,以前曾做英语角,这里四面环楼,到处是树荫,很安静,倒是理想的学习之所,可是既然它好,别人也早知道了,所以缺点就是人非常之多,想在这儿占一书之地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而我向来不俱备深刻钻研的机灵优势。小琴说西门那边有很多大树,我们就去那儿吧。那儿的树非常高,树下面是草,我们就坐在草地里,一边听各样各样的虫子叫,一边学英语。学一会儿之后,太阳南移,树荫也相对变化,我们也就得提着大东小西转移。问题是,我老是有一大堆东西。我是这样计划的,先听半小时听力,其实那会儿老是胡思乱想,我已经养成了一听英语就犯困就自然而然走神的良好习惯,这可以很好地调整我的身心,我老是利用这半小时给自个儿打气,想一些想不通的问题,而且我没觉得浪费时间,听力的时间总要给出吧,所以心安理得。听完听力,我得做一会儿阅读,一般是四篇四级难度的,因为非典,本该六月的四级考试往后推了。谁知道还考不考,但是总得学啊。做完四级的,要背一会儿单词,然后看考研的阅读,看一篇就很累,因为有太多的生词不认识啦。你知道我上学期上英语课时的情景吗?老师开讲大英精读第一册,我老是要迟到二十分钟,因为可以把提问的时间逃过去。有一次那个高高瘦瘦说话流利的女老师提问同学,我只见我前面的那位站起来回答完毕,老师头也没抬,小嘴一动说:NEXT。老师又说一遍“THE  NEXT。”还是毫无动静,我跟着大家东张西望,这时老师抬起头,放下书,她竟然突然地走到我跟前,拿手指点了几下我的桌角,“这位同学请站起来回答问题。”他妈的,我哪儿懂啊。我们这帮家伙大都字母都数不清,你开什么全英授课。说实在的,那老师水平真不错,我听人家读英文跟唱歌似的,可是我什么也没学到,我们好多同学都因为跟不上老旷课。我没怎么旷,我坚持听不懂瞎听,我以为愣听愣听说不定哪一天,哈,突然懂了呢。

  是的,我就这水平。所以我学英语学得恶心。你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巨大的毅力,我真不是瞎吹自个儿的,我哪里坚持得下去?昨天刚背了一百单词,今儿早晨一起床,忘了九十,那些英文字母,全都你认识它它不认识你,而且我很犯愁作文,你说从小到大,啥时侯为作文这么作难过呢?可是没办法,一是词汇量少,二是不会用,初高中的基础语法咱一点不会。而四级的作文,要求一百二十词,考研要求二百词,尽量不要重复用词,词汇句法要多样要丰富才能得高分。而我连最基础的词都拼写错误。我学一会儿之后,就拿书捧着腮帮子犯愁。

  我们不能穿裙子。我们是在地上,或者两寸高一寸多宽的草框边沿坐。我们要是穿裙子就会有非常无聊的男生装作拾东西偷看我们的内裤啦。小琴,她可以规规矩矩双腿并拢,饶是这样,仍是偶尔要被长长的草绊一下,或者腿一个姿势又酸又痛。而我,就只能是穿着七分裤,或者短裤,往草地里那么盘腿一坐,或是支着一只腿,四仰八叉的,任那些四条腿八条腿的虫子爬吧。

  天气很热,太阳很毒。树上的知了很讨厌的吱啊吱啊的。我忍不住要与小琴讲话,她已经很恼怒地几次要离我远些。我每天都订了好多任务,可是傍晚回去时,发现好多项都完不成。我觉得今天没学到什么,我怎么能这么笨呢,我快烦死了。

  晚上是最难熬的。宿舍里温度高,人多,永远像开水一样沸腾。有一天我看见白雪在路灯下面看英语,我也学习她,可是我发现我不行,是蚊子快把我吃了。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转的,我的血型怎么那么招蚊子爱,只要有我在,别人就挺乐乎,蚊子光找我了。喂了几晚蚊子后,我的腿都肿了,关键不是痒痒,它还发炎,硬绑绑红通通的一大块,或者挺起一个黄色的透明的脓包,像只葡萄似的,让你目不忍视。而不远处是疯狂的无所事事的人们,憋聚了一天的精力无处发泄,如果晚上再不出来遛遛,他们怎么能安然地睡觉。跳舞的,打牌的,大声叫喊的,球台上永远是一堆堆的人,花园里,操场上,就连甬道上,都全是人。稍微幽暗的地儿,是搂抱着的情侣,趁着夜色大行其事。有光的地儿,是一群群的家伙。

  2

  三点名

  那天是晚上,班长急呼呼地来通知十点钟下楼,那会儿有的同学已经洗洗睡觉了,又不得不穿上衣服,老大还非得穿她那裙子,结果愣是找不到,后来穿阿蒙一条裤子,边走边抱怨裤腿太窄。有的人在外面玩,大家伙就到处喊,到处找,冲散了多少对鸳鸯,惹来骂声一片。我们说都是老班惹得祸,他是怎么着?想看看我们是否都活着?这种急行军让我们又陷入一团慌乱,说是十点,结果磨到十点半,下了楼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干什么,几百口子人马聚在楼下,一会儿就阻塞了交通,人还在不断地聚拢来,越来越多,原来不单我们班,整个成教部都要聚会。这会子对老班的骂声减少,但是大家仍不知所措。成教班年龄参差,高矮胖瘦各不同,进校不军训,平日不出操没体育课,运动会不参加,结果搞得连个站队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班长和老班急得团团转,恨不能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像苹果一样摆好,可是我们又都是活物,还在不停地动,还有思想,嘴里不消停骂骂咧咧的。我和一群二流子模样的男生双手插裤兜晃着双肩直乐。闲着无聊,我们就开始唱歌,有个同学从一楼值班室抱来把大扫帚做吉它状,我们就开始唱阿杜,那会儿最流行的就是《离别》《天黑》,他还没出第二个辑子,当然即使后来他出了第二张第三张专辑,我们还是最喜欢刚开始的这几首。

  终于以班为单位,站好了队。老班在队伍前面拼命地挥舞着双手,他是个小个儿,如果他不大声讲话并辅之以张牙舞爪的话,恐怕就淹没于夜色中,让我们不得找见了。他让我们安静,然后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又过了好久,终于点完了。他开始讲话。我们努力地听了半天方才听懂,他讲话的意思主要是:今后每天三点名,早六点,中午十二点,晚十点。我们要遵守纪律,积极锻炼身体,不要冲凉,不要互串宿舍,不得私自外出,(能出得去吗?我们又不会蹦墙头。)按时吃饭,同学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不要亲密接触。听到这里,下面嗡得一阵哄笑,有几个家伙在喊:“跟女朋友也要保持吗?也不能亲密接触了吗?”老班也憋不住笑了,尽管他笑起来眼歪嘴斜更难看。老班笑笑当然不会正面回答,然后他大手一挥散会。我们咕咕哝哝地往回走,一时间宿舍楼道里叮叮咚咚似乎有千军万马。

  天啊,大早晨的六点钟就得让我们起床,这简直是,没有人性,太没有人性了。

  这么说我们一天有三次都要见到那么难看的老班了?那我岂不是吃不下饭了?

  那多好啊,正好减肥。还免费的。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笑着往回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刺耳的电话铃声。不知道谁先抓起了电话,是宝宝家里打的。她老爸在电话里焦急万分地问:你们怎么了?怎么打了这么久一直没有人接?宝宝刚刚跟老爸解释完毕,她的手刚刚把电话放下还没有抬起来时,又响了。这下是我妈。我妈那高八度的大嗓门一下子充斥了全宿舍,我妈说咋了,咋回事?这么晚了,你们全体不在,不会?我们全体都笑,我们笑得那么没心没肺,把大人那严重的担忧都不忍心说我们被全体隔离这几个字,给笑得好像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大家谁也没睡好,集体失眠了。第二天,六点钟哗啦啦又给全体拉下去,下了楼才知道,只需要一个人签到就行了。真他妈烦人,好好的睡眠就这样给折腾得支离破碎。我没洗脸,回来脱了衣服继续睡。七点多钟的时候醒了一回,其实根本没睡着。那时是大伙假模假式地推让谁去签到。小七说:“您是宿舍长,可不该您去了么?我们谁去不也是假冒伪劣么?”宿舍长说:“老大去。老大是我们宿舍最权威的。理所当然老大去签。”老大说:“就划个名还要什么权威,这样小七去吧,小七那么机灵,聪明,该小七去。”小七一边脸笑开花一边说:“哪是啊,我聪明个啥呀。”突然老大说:“北北,你去吧!”“干嘛?”我一下子火了,“要不抓阄,要不轮着去。”这种骨子里谁比谁都不愿意被麻烦嘴上却拐着弯推让的虚伪劲我可学不来。我也最讨厌这种他妈的形式,无非是班主任想显示一下他的所谓的责任心和管理手段,而且还是亡羊补牢型的,一点儿也不高明。结果我得罪了宿舍长,惹恼了老大,她摔了羽毛球拍子,而我因为没吃饭,也没气力跟她吵。我昏昏沉沉地睡到八点多,听到大伙都叮叮铛铛地下楼,去什么“阳光课堂”了,去他妈的。我躺在床上抽了根烟,起床,把宿舍彻底地打扫一遍,洗完衣服,下楼,正好“下课”。大伙正拎着报纸像群鸭子一样地往回走。

  3

  旱冰鞋

  我说过一到夜晚,校园里分外热闹。光影下,满是年轻男女貌似天真的追赶,还有那些笑声。走过灌木树丛,也许你会嗅到精液的味道。仅靠一棵树的遮蔽就敢把手伸进女孩裙子的大胆家伙有的是。教室里进不去,所有的视听室都关了门,那会儿我们都还没有手机,全宿舍只有老大一个人有,还是个外地的号。我们更没有电脑。网吧进不去,学校里原先各个学院都有的机房也因为空气的缘故而关了门。我们在大白天,没事干,中午如果睡上一觉,可能会一下子睡到四五点,到了晚上,异常清醒,而十一点它又会准时熄灯,不熄灯吵吵嚷嚷你也没法看书,我们连自主用电的插头都没。就是这个样子,一到晚上,快疯魔掉了。我们班迅速地“好”了几对,包括一个女胖子和一个瘦萝卜头,我亲眼看见他俩坐在灌木丛里手拉着手。那个女胖子以前最著名的轶事是半夜三更给男朋友打电话:“老公,我想做爱!”她男朋友这会儿在某个著名或不著名的城市。

  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我也曾经试着融入他们。阿蒙拉着我去打牌,一伙人坐路灯下面,我老是走神,要么老输,要么牌好得一塌糊涂。打了几次不打了,阿蒙又拉着我去踢毽子,男生女生一大伙人围成一圈,你踢给我我踢给你,毽子过去的同时还夹带着眼风和笑声,坏掉几次就被罚唱歌。有个男生老踢给我,我狠命瞪他一眼说你干嘛老踢我,他慌忙说你输了我替你唱,然而大伙说我唱得比他唱好听多了。我觉得这种慢吞吞的把戏没劲透了。对那些小女生的娇笑也感觉厌烦。

  阿蒙又说有个旱冰场不知开门没,我们就去了。偌大的场地果然空无一人。沿着路一直往前走,直走到老板娘住的小屋,还是没人。这时我突然看见一只大大的铁门,门上的铁链搭拉着,没有锁住。我走过去,扒开一看,噢,天,外面竟然是,竟然是红旗大街,我以前不知道,从这里可以出去的。我看到,那家我们常去的大胖涮锅前面,有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地上玩,街道宽阔,偶尔行驶过车辆,路两旁还立着那些白杨树,我的身体使劲往外趴着,触着了锁头的冰凉的金属表面,我一愣,意识到什么,心咚咚得跳了起来。只要我,摘掉这把锁,我就可以从这里出去啦。从来没有过的自由的念头在我身体里像水草一样地疯长,又干燥地要燃烧起来。阿蒙说你看什么呢,就走了过来。我对阿蒙说,我的声音一定发着抖,我说阿蒙我们出去吧。我从来不知道那种背叛点什么的念头是这样的使我兴奋。阿蒙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平淡的说,外面是大街呀,那有什么,我早知道。我们可以出去呀。我又强调了一遍。出去干什么?你出去后回得来吗?你回不来咋办?先不管,先出去看看再说,说着我就要摘锁,这时,老板娘回来了。

  我们从老板娘那儿租了鞋之后,滑了俩小时,我彻底地爱上了滑旱冰。但是下次我们再去时,老板娘不敢租给我们了,上头有了规定,旱冰鞋可能会传染。我们对这样的决定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不是白说呢?

  4

  吴祖光死了

  前几天去图书馆,却见大厅里贴着大大的告示,进馆要戴口罩,而且要分学院。星期二是文学院。我就数着日子,到了周二这天,一大早去图书馆前面排队,是限额的,进去三十人就不再放人了,而且每人之间要相隔二米,往常拥挤的书馆现在稀稀拉拉的。我随便地乱翻了会杂志,在一些理论期刊上看到一些文章,对当今的走红作家池莉呀方方啊等人,居然会有如此相左的观点。这个家伙狠命地赞,另个家伙又玩命地批,真是有趣。还有,对曹禺是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争论不已,翻开一本学报,哈,又有人说曹是现代主义,并举出他的剧作《原野》为证。这些学者自管坐在书斋里争论他们的,我们却要只管背我们的,把指定的书目背个滚瓜烂熟,这才保证考研万无一失。

  看了会理论又翻了会英语,正要离去的时候,忽然被一本《花城》所吸引,手里拿着,竟然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直到看完了那个中篇,书馆又到休息的时间了,才被哄了出去。那个小说讲的是在都市的一对男女,女人得知男人有外遇的时候,心里不平衡,就向男的要了一笔钱,开了家酒吧,女人费尽心机把男人在外面的那个野性未脱天真烂漫的小情人网到了酒吧里,女人安排了一个包间给小情人,精心设了圈套后打电话给男人,男人受此打击后又报复女人,男人拿出一笔钱给一个长发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就背着吉它来到女人的酒吧,男孩子和女人不知谁诱惑了谁,两人迅速地发生了关系,当然男孩子会离开女人让她伤心,最后女人和男人回到家,两人在浴缸里一边洗涤自己一边做爱。

  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时,我的心里说不出来的堵。我想告诉自个儿这是小说,是虚构的,即使不是虚构那也是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再说不就是一对有钱的臭男女不拿别人当人也不拿自个儿当人吗?这还新鲜吗?早不新鲜了就。我不是早就标榜看透了吗?干嘛嘛还觉得这么受伤呢?无论怎么劝吧,反正是非常地不自在。走到报栏前面随意地浏览了下,呀,吴祖光死了。就那个创作《风雪夜归人》的剧作家,我曾经看过关于他们夫妻的文字,说是在文革的时候,吴祖光被四人帮迫害受尽折磨,他媳妇没有与他划清界限而是始终与他站在一起共同受苦。他媳妇就是那个著名的评剧演唱家新凤霞。当时新凤霞非常红,吴祖光是她的剧作者。有一天新凤霞约吴到她家里,家中很安静除女主人外空无一人,想必收拾得窗明几净,桌上插着瓶花,青春正茂的女主人轻展笑靥。但是吴祖光却如木头疙瘩,还问她有什么事,新凤霞无奈唱起了戏,借戏文说出自己心思,末了她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与你结婚。吴祖光站了起来,他郑重地说这件事很严肃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过了几天他又来了,拿着钉子锤子,说上次看到你这儿没有挂蚊帐,来帮你挂上。后来两个人结了婚。相濡以沫始终不渝。像吴祖光这样的呆子没有经过调情就娶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他凭的什么?是他的人格,还有纯真的心。现在吴祖光竟然也死掉了,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特有的爱情恐怕也跟着他而逝去了。你说我能不感到悲伤吗?

  我知道我现在心里压抑得厉害,我的眼睛很不听话地想要流上一会泪。我当然要挣扎一番。现在伊拉克正在打仗,打得热火朝天。前几天一个老头站在报栏前神情激动地在演讲,他的身边围了一群人,那会大伙对伊拉克那里开不开火还在揣测之中,可今儿美军竟然把伊首都给占了,新闻中说美军占领了伊博物馆,文物损失严重。这真他妈的让人揪心。这帮家伙怎么能这么野蛮呢?这可都是人类文明的遗产呀。但是我们在这儿,看这种样子学校连只鸟也飞不出去,即使我们能出去又怎么样呢?还不一样地束手无策?就像上个世纪八国联军对我们的圆明园大肆抢掠,那种疯狂的病魔存在于人性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就会撩起邪恶的大火。

  我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不知道怎么上的楼,怎么开的门,面目呆滞也没有看有没有人在,在做什么,我径直走进洗手间,插上门打开水龙头,伴着哗哗的水声,我的眼泪就汩汨地流起来。我是干干地哭,没有声音,感觉心那块儿地方很硬很难受,可是我想到外面的人们,我始终不能完全放开自己。那种悲哀的感觉又蔓延开来。洗手间的灯只要咳一声就会亮,可是我没有,我在黑暗中哭,任那大团大团的黑暗包裹着我。那封闭的小房间,又黑又暗,没有一丝光隙,多么像一座坟墓。

  我红肿着眼上床睡去,脑子里不断幻化着各种悲伤的事情。

  昏睡了一个下午后,醒了,眼睛生疼,肿了,睁不开。

  我发现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反应迟钝,缺乏兴奋的支点。

  我爬起来给冰蓝写信。我向他描述了我的思想,和我的哭。我们宿舍的人都傻呆呆地看着我,不敢跟我讲话。我觉得只有冰蓝可以理解,我这么多奇怪的思想。

  冰蓝,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就被袭击了,这些悲哀的情绪真可怕,我真怕它们有一天真的杀死我。我看不到幸福,我不知该做什么。

  我不能明白自己,我也不敢再思考,我怕陷入迷途的怪圈再也出不来了。

  晚上,我头很痛,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听到琴声,原来一个女孩在草丛间拉琴。我跑到长廊上,在草地上找了丛树影把身体隐藏起来。宁静的夜飘荡着悠扬的琴声,微风轻拂,月色撩人。这宁静的夏夜。一轮圆月透过廊柱照在草丛上。白色的长廊九曲回环,那个女孩陶醉在音乐中,旁若无人地拉着,和着蝉鸣。我真想坐一晚上。在我的记忆里我老是爱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比如说在冬天的田野中一直走,吹着冷风,身体内是一些啤酒的液体,就这样走到东方发白,天色渐亮。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够理解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当我想到仰头望上去一个个象眼睛似的亮着光的格子里面住着五花八门的人们的那个嘈杂的宿舍,我就宁愿在这又硬又冷的草地上坐上一晚上。竟然还有这种音乐,悲伤的琴声。但是后来小琴跑到花园里面去找我,她当然找到啦,这个善良的姑娘。

  5

  这个傍晚

  我在校园里面慢吞吞地走,有个弓着腰象只大虾的家伙从我身后嗖地掠过去,带过去好大一股风。好帅啊,那个跑刀。我正在发呆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原来是吉玲,这个家伙,她拎着双旱冰鞋从我对面,迎着我,走来了。这个老吉玲,是我在文学社里认识的朋友。她老爱莫名其妙的笑,说话是赵丽蓉一样的口音,没办法,她是唐山人。

  自从遇见老吉玲之后,我就天天滑旱冰了。你可以猜到的,我把老吉玲的旱冰鞋借下来了。有几个中午,我趁着大伙都在睡觉的时候,穿着旱冰鞋,在长长的楼道里面唰唰唰,从这头飞到那头,在这种狭长的时空里面,你很容易地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尤其是,当太阳的光线从你的身后透过来,越过你,慢慢地在你的前方透成一个瘦长瘦长的影子。不管多少年后,我想我都能回想起那些个中午,在静寂的只有姑娘的酣声的楼道里,我迈着八字步,唰,唰,飞速地前行。

  在晚饭后的傍晚,暮色将至未至的时候,我穿着旱冰鞋,在校园的水泥路上滑行。从宿舍楼滑到文学院,又从文学院滑过传播楼,沿着大大的圆形花坛绕过去,途经行政楼,二号三号宿舍,排球场乒乓球案大操场,我们所住的黄色小楼就在眼前了,这样我就在校园的主路上绕行了一周。当我站在冰鞋上面时,我格外地能够听到风声,或者说我感觉到风声在温柔地亲吻我的脸,耳垂,当那些熟人和楼房在我的身后被我迅速的抛弃,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然而这种快感是跟毁灭联系在一起的。老吉玲的旱冰鞋是单刀的,而我家里的那双,我小时侯的,是双刀。我站在老吉玲的单刀上面,好半天是站不住的。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把双腿往里面撇,这样我可以免于摔倒的恐惧,这是我自学旱冰的必经之路――我谢绝了别人的好意相授,固执地自己一人摔摔打打。但是不需要多久,后果就露出了它的小半边脸,我的腿上,脚踝上面的部分,因为鞋帮的巨大力道,竟然给勒出两道深深的血沟,呲着牙咧着嘴,流着黄色红色的液体笑。我在某个黄昏摔了一跤之后坐在地上,我的腿剧烈地痛起来,我坐在地上,一时半会没有想到起来,我就是那时候突然地陷入了悲哀,我说,冰蓝,你看我,明知道在伤害自己,可是我还是要滑。因为别人对我说,你伤口那样,会留疤的。我摸摸耳朵,我的耳垂因为打洞长出一个小小的斑痕,我是斑痕体质,至今我只带一只耳环,当然一直以来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可是就在那时候,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突然地悲哀起来,村上春树曾经在《挪威的森林》里面很佩服地让永泽说:“别同情自己”。看来,同情自己是我们这号人的通病。我明知道这类脆弱的情绪很能破坏对快乐的感受,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或者说不能自抑,我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上体会着这种冰凉的情绪像只蛇一样慢慢地滑过我的心脏。

  有一个男孩子滑到我身边,停住,向我伸出手来,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倔强的面容多么像照片上的冰蓝,他说:起来吧,坐在地上会着凉的。他的嗓音也是那么地像冰蓝,那种带有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有一种冲动,我真想问他:你是内蒙人么?可是,我还没有问,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就叭得一声摔倒了,她大声地叫着他,这个男孩子迟疑了下,手仍然向我伸着,我把手递给他,他蓦地用了力,于是我就站起来了,他等我站好,就转身向着那女孩滑过去,他扶起她,我看着两个人渐行渐远,手牵着手,滑走了。

  这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老是自言自语地对着冰蓝说话,我老是说,冰蓝你看,好像冰蓝能够真的看见一样。像今天我又会说冰蓝我好像看见你了。可是等到打电话的时候,我是不会真的对冰蓝讲的。电话接通的时候,我们握着话筒,感觉自己傻傻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等到挂断电话,我又会一个人对着冰蓝说好多好多的话了。有时候是晚上,我拎着旱冰鞋,一个人走到宿舍楼下,按我错误的方向感是往南,然后向东拐,有一段长长的路,两旁是茂密的粗大的白杨树,南面那排树后面是大大的体育馆建筑,北面刚是幽静的花园,卧着一些大大的石头和月季花丛。这里因为光线昏暗,树茂林密,所以往往会有一些搂搂抱抱胡搞的男女,一般闲人很少来这。但是自从我经常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穿上冰鞋就旁若无人地滑来滑去之后,情侣们也挪地方了,就剩我一人一边滑一边咕咕哝哝地跟冰蓝说话,我滑了一会儿累了,就坐到路旁的水泥台阶上,抽支烟,我透过树叶的缝隙寻找天空,这工作很有趣,因为你每次望见的天空都是不同形状的,有时候颜色也不同。东面那个大大的探照灯开着的话,会把天空晕染成红的,偶尔会成紫色,大部分是深沉的蓝,或者黑。几乎望不见星星。

  这个傍晚,我又在宿舍楼下面滑冰,我完成一个转身之后抬起头,一边滑行着一边看到暮色渐渐地笼罩了黄色的宿舍小楼,学知路上的昏黄的灯也亮起来了,太阳在楼的背后不见了,天变成深蓝暗下来暗下来。有一些人们从白杨树旁边高声谈笑着走来走去,这正是晚饭后最悠闲的一段时光。操场上渐渐地人声鼎沸。等几堆人马走过,那趴着的小小的楼口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寂寞起来。我沐浴在昏黄的路灯下面,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后来我有点累了,一摸身上,忘记了带烟。这时,我看到一个长长的影子,渐渐地变短,一个瘦瘦的家伙走了过来,在路灯下面我看到他的面孔上有一半泛着阴影。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用手背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说:喂,老兄,有烟吗?他双手迅速地往身上拍,他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裤子也是宽松式,总之极不规则地到处是兜,他就那样把身上所有是兜的地方都拍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没有。我冲他摊开的手掌耸了耸肩,就滑走了。

  等我沿着校园的主路绕了一圈,从行政楼大操场那边滑着回来,我看到有个家伙立在路灯下面,他见我过来就冲我挥了挥手。我有点疑惑地望着他。他又扬了扬手中的烟盒。我向他滑过去。他在路旁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我坐在他旁边。他抽出烟来递给我一支,自己也抽出支叨在嘴上,他先给我点火,我伸出手去捂了一捂,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很冰凉,像是冬天的手指。我痛痛快快地抽了一口之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我说你从哪里搞来的?他淡淡地说买的。我一下子惊讶,哪里有卖?他向着宿舍楼后面一指。自从封校之后,校园里的小卖部被疯狂的抢购一空,我那会儿凭着一种敏感的本能买下仅存的几包,后来果然学校就禁卖烟酒,我就靠着它度日,所幸我并没有烟瘾,但是愈是遭禁的东西愈能够激起你强烈的欲望,当你看着仅存的几根,想想这么漫长的日子,这样的无法言说的生活,你也就会无法言说的渴望起来。那么,这个家伙,他又是如何能够买到的呢?

  我正要详细地问他,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原来是秦玉明,她站在马路对过离我三米远的路灯下面,她的旁边还站了有一群人,黑鸦鸦的。我拎着烟滑过去,秦玉明说趁老班在这儿,你赶紧签了吧。我一看,果然,原来那群人全是我们班的,正围着矮个子的老班在签到,老班的签到薄成了整个儿的黑洞的中心,吸引着众多的脑袋众多的手指往里挤。自从三点名改成宿舍派代表签之后,日期又变了几回,一度从晚十点变成晚六点,现在是六十不着的时侯,可能是又变了,我们宿舍从轮流签,改成谁见了谁签,这样的不负责制,竟然也全都给签上了,居然没有一回漏签的时候,真让人惊奇。我就抽着烟在冰鞋上站着,等大伙全签完了,矮个子的老班抬起头来,眯起眼睛冲我笑,他说你少抽些烟啊,抽烟对肺不好。现在非典又这么厉害,万一……我不等他说完,就拿着笔在他端着的纸上大大的划了一下,我可以把我的名字简化成一划,你试过吗?老班还在用少有的温情的语气对我说着什么,我就嗖地滑开,倒退着对他挥舞双手,大声地说拜拜。等我回转身,再去找那个家伙时,水泥台阶上已经空空的,连片树叶也没有了。这是夏天,可我在回忆里老觉得是秋天,满地的棕黄叶子,踩起来咯吱咯吱喳喳喳,手指在秋风中冰凉冰凉的,我不骗你,我就是这么觉得。

  6

  形式严峻了

  形式简直是陡然间严峻起来的。听说北京那边死了好多人,大伙上街全都戴口罩,公共汽车上冷冷清清的没人。有一种新的“非典文化”通过口罩流行开来。就是在口罩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写着各式各样的字,比如“我爱你”,画一只血红的嘴唇,还有“我不怕死”,“别吻我”,绣着蜡梅的、天安门的、卡通的等等等等。

  由于北京与这个城市的地理关系,使得它也迅速地成为了严重疫区。冰蓝打电话说给我写信,但是我说我可能收不到了。我们走出门随便就看到全副武装的医生,穿着蓝色的跟太空人一样的隔离服。去打水要出示学生证,进餐厅不能够随心所欲了,要按学院到规定好的窗口去打饭,必须佩戴学生卡,不然连宿舍都回不去,因为在那个野兽大嘴一样的洞口,早六点至晚十一点,一直都有值班人员把守。每个宿舍发一支温度计,每天早晚两次量体温填表上报,一旦有人超三十八度,全体人员隔离至少一周。前几天我们还曾经托在校外的丁平帮忙去超市买东西,阿蒙要了洗面奶,老大要了一大袋卫生纸,我要了几包烟,宝宝要了一些零食,丁平拎着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在墙外等,我们瞅瞅四周无人就隔墙喊他,丁平就从墙外面往里扔。北门那边也经常有人越过铁丝网把门扒了好大的缝,互相看望,说话,递东西,门卫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是现在根本不行了,围墙是隔几米就有人值班把守,北门你就更别想了,好几拨人员盯着,连只鸟都别想不经过允许就飞进来。整个宿舍楼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已消毒”的字样,楼道里也永远是一种怪怪的味道。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疯魔一样的流传开来。

  那天阿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糟了糟了,她一边喘气一边说,北北,糟了,我看到从咱们楼口走出去几个女生,她们全都戴着口罩,拿着脸盆暖壶什么的,好像还有几个男生帮她们扛被子,天啊,她们是不是被隔离了?我看其中一个好像是咱们隔壁宿舍的,不会是真的吧?我们会不会也被隔离啊?这时宝宝说,要是一个楼里高温的人多,整个楼都会被封起来。经贸就是这样。我听说他们每人每天发十几块钱补助,还发电话卡,每天老师往楼里送饭,听说还有西瓜什么的,水果蛮多的。要真是那样我倒盼着被隔离呢。这时电话响了,是我们班一个男生,他说卡通被隔离了。卡通是我们班最可爱的一个男生,因为那个可爱的孩子长得像卡通人物,我们就老是叫他卡通。阿蒙和宝宝听完电话一傻,咚得坐在了床上。我也补充了一句:“吉玲她们班就隔离了一个人,真的,不骗你。”啊?阿蒙和宝宝抱作一团。我就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倒是一点也不害怕,真的,我觉得要是在这场著名的灾难中死去也挺好玩的,这样若干年后,中年的宝宝阿蒙带着孩子串门时提起北北,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一口气,要不是那场可怕的非典,我们的北北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多么好玩啊。至于隔离,我觉得那可能不好受,但是如果能够被隔离一次,对于以后来说是多么特别的经验啊。这是一生都很难得的机会。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有一天夜里,我忽得从梦里醒来了,满头大汗,胸口那地方疼得厉害,我梦到了我爸爸妈妈,我梦到他们发着高烧,很难受地翻来覆去。我一下子感觉心非常地虚,我又看到我的枕头,全湿了,刚才在梦里我哭得一塌糊涂。好像就是这样,即使再坚强的人,在面对大的灾难时,他自己可能并不害怕,但是涉及到他的亲人时,他便非常地怕了。

  这些天我没事就坐在宿舍里面跟妈妈电话聊天。我们的电话被大家褒粥褒得一直烫手。当我一拿起话筒,大伙就会又羡慕又嫉妒地说,又挖社会主义墙角了吧?因为我有个在电信局工作的同学,她给我家的电话办了一种优惠方式,这个月多交二十块钱可以随便打,打多少都无所谓。于是,你可以想象,我是怎样地一五一十事无俱细地把我的生活向妈妈汇报,而且,把我们这里的新鲜事关于非典的进展都通报给家里。有一次我就在电话里总结了非典的十二大好处:一、全国各族人民空前团结,一派和谐奋进景象;二、人们审视自身珍视生命,友谊热情空前高涨;三、男人不再出去应酬,一下班就回家,家庭生活空前美满和睦;四、打麻将减少;五、公共汽车上不再拥挤,人们自动相隔三米以上间距,推攘打骂不再有;六、随地吐痰严重减少,人们开始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七、食山珍海味者剧减,珍禽野兽得到保护;八、……我一边讲,一边听家人在那边乐不可支,妈妈把电话按了免提,全家人都在听我瞎侃胡诌。

  7

  端午节

  上午在小花园里学习了没一会儿我就头昏眼花直犯困,做了一篇四级的阅读五道题目竟然只对了两个,我说我想回去睡觉了。小琴说:“你要是想考研的话就该抓紧了,还剩六七个月。”我心里一惊,但终究还是不耐烦。冰蓝现在在家里也在读辅导班,他在信上说学这些注定会忘的东西真他妈没劲。无奈中国就是这样。他的班里有一百多人,在那种紧张的空气里感觉呼吸都困难。现在他们天天面对一堆一堆的习题资料,面部和心里的表情越来越少。冰蓝说等高考完了,他要把这些书本全卖掉换雪糕吃,或者一把火烧光。“我每天都能看见最后一束阳光,因为我靠着的窗户,每天到日落时才会射进一束并不怎么耀眼的光,那光洒在课本上,使它有了点温暖,再看看自己的手臂有点苍白,没多久,那光没了,太阳没了,温暖没了,只剩下苍白,课本和手臂都是那样,苍白着。”他下了课就一个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这个喜欢冬天喜欢山喜欢植物的孩子,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我又何尝不是?我感觉我们敏感多情的天性在这种机械的功利性的学习中都快要被磨没了。我干脆收拾书包回宿舍睡觉。

  到了中午套了件T恤下楼,低着头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卡通,我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倒是笑咪咪的,说今天是端午节要吃棕子噢。我说你不是被隔离了吗?说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男生在开玩笑,饶是这样已经惹得他们好几个家伙捧着肚子笑了。走到餐厅,发现空空落落寥无几人。我要了一个大棕子,打了条鱼,夹了根玉米棒子,本来还想喝瓶酒,可是禁卖了,不仅餐厅没有,小超市和食品部都没有,连易拉罐装的也没。真是遗憾。这个时间正是吃饭的点,往常要端着餐盘站好半天还找不到空位,现在的情形简直就像学校里没人似的,但是学校里明明住满了人。原来他们都拿自己的餐具打回去吃。以前餐厅还有白色的塑料袋,一拎就走蛮方便,可是据说塑料袋有毒,现在谁也担当不起食物中毒的责任,于是所有的塑料袋全部取缔。我倒不理会这些,照样大模大样地落座吃饭。这条鱼真的很让人恼火,我一个人足足对付了它半个小时,最后搞得我棕子玉米也没胃口吃了。不过,我倒是看了一场戏,聊补一下独食的乐趣。在我侧前方有一对情侣,他们对面坐着,互相喂饭,你一勺我一筷子的,本来我最不乐意看这个,但是没人嘛,眼睛实在无处安放,再说那男的很帅女的很漂亮,突然这风景又添了新内容,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家伙走到他们跟前,很严肃地批评他们,请他们分别进食。男的一开始没当回事,照样夹了口菜放女的餐盘里,制服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不知怎的又回过头来正好看到,这下子制服不干了,他怒气冲冲地强令男的换张桌子。男的张大嘴巴气愤地说不出话来。制服的大粗嗓门吼道:“瞪什么瞪,你四只眼睛没看到通知吗?到外边看看去,记住喽,不许喂饭,不许接吻,否则罚款。这还没罚你呢!”女生一张粉脸立马红了,男的掷下筷子,拉起女的就走。那一帮看热闹的白大帽哄得全都笑。我也觉得蛮好玩。在学校里困成这样,真个儿连个吻都不让接,那还不天下大乱啊。有的时候这些形式主义真是严重得很。

  从餐厅出来我碰到白雪,她告诉我考研可能要加一门高数。我说咱们无论如何可是考的中文专业,怎么会有高数呢?可她说是在教育部门工作的同学说的,不管什么专业都要考高数。噢,MY GOD!高数?别说高数了,就是普通的数学我也不会啊。我一下子心慌意乱。对于咱们中国的教育政策,我真的不敢恭维,你认为多么不合理的他都可能是制度是方针是现实,毫无办法。比如说全民学英语,学位考试要与英语等级挂钩,你不过四级就没学位证。我听说我们考研也要四级证,没四级证连名都没法报。大多数人都跑去学英语,到后来又因为不常用而忘掉,这不是浪费时间浪费人才么?何如一部分精英学了外语后再翻译过来呢?我们研究文学大可以看翻译后的作品,那样效率不是高很多么?要亲身学一门外语之后再去读作品,这几年过去收效也不大不是么?唉,不管他,如果要加考高数,我就不考了。我这么想着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得走到操场来了。于是我索性从排球场那边过去,从操场上漫步回宿舍。

  这天的天气很晴,大大的太阳,万里无云。我走到一棵大树下,这棵树依傍着体育馆的小楼,茂密的树冠投下浓浓的荫凉,我就在树下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远处有一个小女孩在放风筝,她手里拿着线拐,一边回头望一边跑着,衣袂飘起,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我望着她、前方的空旷和绿树,很是羡慕。我的耳朵里塞着耳塞,当一首歌完了的时候,就听到呼呼的风声。我抽出支烟来,点燃,就在这支烟快要抽完的时候,我的背后突然响起说话的声音来。

  “嗨,美女!”

  “你干嘛抽烟啊?有什么事想不开呀?”

   “喂,是不是失恋了?”

  “她肯定挺烦,不然干嘛抽烟!”

  “嗨,想开点,别抽了,抽多了对身体不好。要不,你给我们扔上来两根也行啊?你看我们在这儿买不着烟,多可怜啊!你那么抽不是浪费嘛?”

  “别烦了,多伤身体呀。”

  “喂,我叫李小磊,今年十八岁,虽然被隔离目前身体尚健康保证是处男……”

  我觉得很好笑,我压根没想到我身后的这幢小楼,竟然住满了被隔离的男生。这帮孩子。我抽烟就是失恋吗?我不理会他们,抽完这支烟就站起身,把手插在牛仔裤的屁兜里,走掉了。

  走了多远,还听到他们在喊:啊?走了?怎么走了呢?就这样走了?我想象得到他们扒着窗框伸长脖子像一只只鹅一样,无限惋惜地看着我走远,没了。

  8

  非典时期的爱情

  因为封校,校园里上演了多幕悲喜剧。大多数单身汉很羡慕双双对对被封在学校里面的家伙,这个暂时封闭的校园好象成了他们的桃花源。可是自从不准接吻的通知发出以后,一到夜幕降临,那些身穿制服手拿电筒的保卫人员就专找幽暗的树丛里面钻,他们遇见人就照,电筒的光直刺人的脸,让很多人羞恼不已。这些人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半大小伙,我想他们多半是闲极无聊加上羡慕嫉妒,以此为乐丰富自个儿枯燥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能够两个人一同被封实在是妙不可言。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一道大门分隔两地,于是北门的铁丝网一度被磨平,门因为经常被拉拽竟成了歪的,经常有人跳墙被抓起来,处分栏一层一层的布告贴上去,大有文革时期厚厚大字报咚得塌陷的趋势。到了夜晚,我们躺在床上,因为白天睡得太多精力无处发泄而头脑异常清醒,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毛巾被下面抚慰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二环路上粗犷的嗓门不顾一切地大喊:“我爱你!”当然前面或后面会跟着一个女生的名字。我们宿舍更睡不着了。小七很羡慕人家,她转而又说宝宝,你们家丁平怎么不来喊?宝宝嘻嘻地笑。而小琴却沉默得如烟似雾。小琴也有一个男朋友,更确切地说是未婚夫,而且他就跟丁平是一个班,他们是一个地方的,没来上学之前就订了婚,记得开学那天我进了宿舍,见一大堆人在帮小琴忙活,小琴的母亲、未来的公婆都来送小琴,但是单单没见那个未婚夫的身影。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也只是偶尔接到他的电话,相比较丁平和宝宝褒得很烫的电话粥,简直是寂寥的可怜。甚至连老大不着边际的网恋都比不上。我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小琴说他们互相接触很少,是家里人的意思。但是小琴这个丫头很认命,既然已经定准了就一门心思地跟人家。我们都很纳闷,听着电话里那个很好听的男生嗓音,难道有这样一副嗓音的家伙这么不会谈恋爱么?宝宝每次去北门那里偷偷地会丁平,或者接到丁平从外面捎来的东西,或者刚刚放下电话,看到小琴,就总会不好意思一阵。关键是丁平跟小琴的那个欧阳一也是同学,这样两相对比,小琴的寂寞便被异常地放大了很多倍,我不知道小琴怎样在女生们同情、幸灾乐祸、审视……的复杂目光下生活,于是我很佩服小琴的坚忍,如果换上是我,早疯掉了。

  有消息传言说一个从北京来的男生跳墙来找女朋友,被体育系的一班家伙给狠狠地揍了一顿,据说揍得就像FLASH“东北人都是活雷锋”里面的老张一样。为什么要揍人家?据体育系的人说大伙在学校眼看众多MM无从下手都他妈快要闷死了,你丫还从北京跑来带个非典来祸害我校女生。本来阿蒙的糖浆也打算跳墙来看阿蒙,但是听说了我校男生此番待客之非常手段之后却步,我估计他还曾为自己的明智而庆幸或得意一番,但是不知道当他得知阿蒙像只小鸟一样飞到他人羽翼之下时他有没有回想起非典时期某个大胆但未实施的念头?

  老大的网恋在没有封校之前就进行得如火如荼。依我看,老大的恋爱非常简单。老大自诩为东方美女,因而希望在青春尚未完全逝尽之时寻一有物质基础的终身归宿,而对方则是一成功男士年约而立身强力壮寂寞难耐强烈需求一红颜知己,如此一拍即合恨不得立马结婚朝夕相对。五一前夕,老大就寻摸着前去火车站买票欲动身前往L市,虽然路途遥远前途未卜身边七个妹妹一致反对生拉硬拽百般阻挠但老大不惧艰难无畏险阻执意前行,老大专门去做了头发回到宿舍对镜一看,头发根处颜色没有染匀,老大立马又去染一遍。再回来一看,烫着卷之后显老,于是老大立马又跑去把它拉直。如此折腾一番老大的头发光泽尽无像一堆枯草星星之火便可燎原,长统丝袜都买了好几双,绣着生动图案的口罩也准备了好几个,一切就绪,正在发愁五一人多票不好买之时,封校了。听说火车上几乎没人,车厢都是空的,这下票倒好买,只是人出不去了。于是老大天天捧着电话褒粥,每次让丁平捎东西时,电话卡成了每人的必需品,老大尤其买得多,床上花花绿绿一堆废卡,我曾把它们夹到书里当书签,还蛮好用的。

  老大在毕业之前结婚了,但是新郎并非那个L市的家伙,如此看来,老大L市之旅的未能成行,也许就是天意了。

  9

  乒乓球

  阿蒙没有吃饭就去占台子,我想她如此积极绝不仅仅是为了打那两下子球,果然一见到我,她就神秘地笑,北北,有帅哥这。可不是么?来打乒乓球的大部分是男生,你天天守这儿遇见个把帅哥那不奇怪,问题是我们阿蒙老有本事和一些陌生的家伙一块打,一边打还一边嘻嘻笑。我说你愿意等就等着吧,我先吃饭了。阿蒙气得跳脚,我走了多远还看到她一只手支着拍子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模样。

  在五餐厅我碰到李树木,这个女孩长得很直,面孔白皙,眼睛不大但很俏皮,嘴唇薄薄的,几年以后我偶然间翻开日记本,李树木?名字已经很陌生了,但是往下读,她一撇嘴,眯起眼睛,冷冷一笑的模样便渐渐地浮现出来。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大约二十岁,是专科班的。我倒是蛮喜欢她的样子。所以当她端着餐盘坐我旁边时我也没有讨厌。当时在我们前面有一个女生,微微侧着身子,她一低头,长长的头发就耷拉下来,遮住了多半个面孔。李树木说真他妈烦。我说烦什么?她就说这种一勺一勺跟只鸟似的样子真他妈做作。我哈哈笑起来,我笑是因为李树木说他妈的真是他妈的非常好听。吃完饭我和李树木慢悠悠地往回走。李树木说听说你抽烟?我说是啊。她说带着没?我说你要抽吗?就抽出一根来递给她,另给自己叨了一根。我们俩坐在花园里的一棵大石头上,李树木说你有男朋友吗?我说没有。然后我又礼节性地问她。她说有。我们在一棵枝叶茂盛的石榴树下面,看到暮色渐渐地落下来。李树木的手直起来,指间的白雾在石榴叶子之间袅袅升起。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一个女生着一身黑衣,坐在白色蘑菇下面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真他妈会装!摆个样子勾引男人!李树木异常愤慨,让我有点吃惊。我说也许她在等人吧,或者在看书。看书宿舍不能看去?这会儿的天还能看见字吗?我想想也是。但是并不等于她在勾引人吧?但是李树木说我就知道,这样的女生真他妈可恶,知道男生喜欢这种清纯的样子就故意的作出来就是来勾引男人的。过了一会儿,我又递给她一支烟,我们各自点上了。李树木突然说你喜欢做爱吗?做爱?不知道,没做过。不过,我想喜欢吧。怎么了?她又冷冷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算坦承,我就喜欢坦承的女孩子,所以我喜欢你,第一次听你唱歌就喜欢你了。我连忙说别别,你还是喜欢你男朋友吧。她抱紧双臂,头在膝盖里低了一低,是啊,真的好想他啊,你知道吗?是他温暖了我。我于是在想温暖了李树木的男孩是什么样子的?

  抽完了烟,我和李树木沿着长满白杨树的甬道往回走。走到排球场的时候,看到阿蒙在最外面的一间台子上和一个男生在打球。阿蒙抬起头也看到了我们,就喊我过去。李树木说我先走了。我朝阿蒙走过去。阿蒙嘻嘻笑着,说北北你打不打?阿蒙对面的男生看了看我,拿拍子在台面上抹了一下,扫掉一个什么东西。我觉得他非常地眼熟。噢,我突然间想起来了,是他,这几天我一直想碰到他问问他哪里可以买到烟。

  阿蒙说北北,你现在打不打?我看阿蒙在朝我使眼色,就说你们先打吧。说着我向排球场那边走过去。我们学校的操场格局是这样的,在我们宿舍楼下是一个大操场,也就是足球场田径场,是四百米的跑道,在它的东面是几只篮球场,篮球场北面是排球场乒乓球案。当然,这所有的方向都是依据我错误的感觉,我在学校的方向感能够变换两三次,从来没有正确过。我走到排球场外面,看到里面非常地热闹,有几组打排球的,更多的是溜冰的散将,排球场常常被业余兼溜冰之用。我走进去,在四周围着的钢丝网边上,有一排供休息用的椅子,我就在那些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一个穿着红色小裙黑色长靴的女孩弯着腰从我身边滑过,她撅着屁股,硕大的胸部耷拉着,让人想踢上一脚。还有一个长头发的男孩他冲我打了下响指,我想起来以前跟小飞一块去打球时跟他打过双打,但是小飞说他是个同性恋。我觉得那些打排球的家伙特别有趣,眼睛盯着球在网那一带转来转去。我不会打排球,有一回排球把我的手腕砸得非常地疼。我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天白雪告诉我考研要加考高数之后,我还打电话让家里人帮我查,但是我妈她不会上网。我又跑去问了问秦玉明,她也很迷茫。后来竟然不了了之了,真是奇怪,好像没有这件事似的。我们还是天天背英语单词,听听力,做阅读。我在看许国璋,身边有一套教材和磁带,但是感觉这套书真他妈的老。考研,考研。收到冰蓝的三封信,厚厚的一大沓。他说他执意要在高考前寄出,就是希望在他考试的时候,我正在读这些信。那是他的第二人称的日记,他说他每天就以这样的方式跟我说点什么。在他的同学正在跟第N+1个女朋友手牵着手在月色下花丛中漫步的时候,他正在做这些该死的习题,“努力并认真地学习功利的东西”。真是荒谬啊。象我们这些喜欢山的家伙,能够敏锐地感觉到起伏的魅力,在夕阳西下的时侯感动于半个天的晚霞,却在现实、功利与浪漫天性之间执拗地挣扎着,学习越来越沉重,心却渴望自由自在。我站起身,望望灰白的天空,和面前沸腾热闹的人群,我严重地迷失起来。在心脏那块地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无论如何无法超脱。就好像我一个人在满是湿泥的沼泽中越陷越深,伸出双手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救我,我就那么徒劳地伸着手,苍白的手臂上满是泥巴和水草,我也不能够救自己。

  阿蒙喊我了,她把拍子递给我说她要去吃饭了。我和对面的那个家伙打起来。这会子灯光全亮了,封校之后,学校又增加了一些台子,加了灯。我这才看清这个家伙原来长得比较黑,眸子很亮很神气。我心不在焉地打球,他马上觉察到了,收住拍子看着我。我烦躁地说,喂,你叫什么?他说你这样子说话可得不到想要的。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我说见鬼,我只是想知道……

  哪里可以买到烟是吗?

  我睁大眼睛,但是被人猜对心事的感觉一点也不好玩。我收拾起拍子就走。哎,那个同志,北北,

  我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那天有个人喊你,那么大声。

  他和我并肩走着。穿过两旁是白杨树的小道,走到体育馆的楼前面时,只见很多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运动短裤的家伙在二楼的栏杆前面站成一排,羡慕地往下望着四处的人们活蹦乱跳。我只瞍了一眼,就转移了目光。但是很多人大声地喊美女,我低着头快快地走过,我旁边的家伙说这么没礼貌?我说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他举起拍子朝着那帮短裤党挥了挥,楼上的家伙回以此起彼伏的口哨。

  走到我们宿舍楼下,我住了脚步看看他。他微微一笑说跟我来。我竟然不知道宿舍后面的空道上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小门,他领着我穿过去,向南,向西,又拐了几拐,就看到一个黄色的破旧的小木门,推开这道木门是一个狭窄的穿堂,很黑,他在前面回过头来说怕吗?我说有什么好怕?他说那就好。我跟着他走完这道穿堂,有一个较高的台阶,一脚踏上去,眼前就豁然开朗,很宽敞明亮的一家大大的店,墙壁上赫然贴着已消毒的标签,原来这是一间小超市,七八排货架上日常用品应有尽有。顾客并不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估计是老板娘跟他打招呼。他说带个朋友来买东西,以后您也给她行个方便吧。老板娘笑眯眯地说好嘞。我要了中南海,他说原来你喜欢这个牌子啊。买完了烟,我又买了好几张电话卡,他说你也喜欢褒粥啊?我说不可以吗?他耸耸肩,当然可以,公民通信自由。

  咦,外面不是二环路吗?说着我就向门外走去。老板娘连忙拦我。她笑着说还是不要出去吧。

  走出穿堂我问他这家店是怎么回事。他说其实很简单,这家店的主人是学校保卫科的科长,本来这家店就依靠学校围墙,占的也是学校的门面,封校之后把墙推倒修个小门再移来几棵大树一遮一掩,这不就全齐了么?我不禁愕然。保卫科?这不跟监守自盗似的?

  差不多。只不过顾客源上要注意一些,只一部分固定的人,不能把影响闹大。

  你是想说我回去也不要乱嚷是吗?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还想以后来买的话。并且,这里还有酒。

  走到宿舍楼下,我伸出手说,谢谢你。

  他握了一握,笑了,我杨辰。他的手指仍然凉凉的。

  和杨辰互道再见后我跑回宿舍,把电话卡分给她们,老大和宝宝抓着我的手臂直往上蹦,她们竟然高兴成这样。

  10

  活在珍贵的人间

  当我跑出图书馆,头上突然响过惊雷,身旁的树木被闪电照亮,不一会雨就哗哗地落下来。我只穿着七分的裤子,双腿冻得发冷,我恐怕要感冒了,说不定回去会发起烧,这样可怜的小琴她们就要受我连累被隔离了。呵呵!真倒霉啊。可是我却快乐得看着混合着紫色红色的黑色天空,听着轰隆隆的雷声,多好玩啊!

  吉玲在图书馆大厅的柱子旁边大声地喊我,快回来啊!她和一大群人挤在那里,瑟缩着身子,等着雨停。我在雨中朝她挥舞着双手,我招呼她也出来玩。你知道吗?天天量体温,背单词,躺在床上失眠,我简直快要疯掉了。你不知道偶尔做一点“违法”的事情是多么的好玩啊。正在我疯疯颠颠一蹦一跳的在雨中走着时,突然有个人冲过来拉着我的手用力一带,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前跑去。跑到紫藤蔓延的白色长廊上,一个闪电打来,我才看清原来是杨辰。

  怎么,不打算要命了?

  干嘛不要?活在珍贵的人间!

  我想起了冰蓝在信里写着的海子的诗,就大声地朗诵起来:

  活在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

  地

  活在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雨突然大起来,那些稀稀疏疏的藤蔓根本遮掩不了,我们的身上开始溅满雨水。杨辰不由分说拉起我,直跑到音乐学院才停下。音乐学院的一楼是音乐厅,而这个奇形怪状的建筑原来是一个帽子型的,就像西部片中牛仔们头上扁扁的那种,此刻正好用来避雨。我和杨辰站在帽子下面的台阶上,杨辰递一支烟给我,我们就那样站着抽烟。

  杨辰睨着眼睛审视我,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时,他说:“你的身体,强壮得象条牛?”

  “怎么说话呢你。”

  “这么喜欢抽烟?”

  “也不是啦,只不过,我们那里特别封建,女孩子不准这个不准那个,抽烟更是惊世骇俗了,而我就喜欢干点这些不允许的事情。”

  “你是北方人?”

  “你又知道?是啊,我们那里男人是不下厨房的,小时侯逢妈妈不在家,爸爸连醋在哪里都找不到,只好领我出去吃饭。也从来不洗衣服,坐月子的女人再怎么也别指望男人去洗尿片,我妈妈就因为冬天里去洗伤了风到现在手都不能沾凉而且一到阴天就疼。噢,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你嗓子痛不痛?”

  “有时侯抽得凶了会痛。抽烟的人嗓子都会有点那个不爽什么的。怎么了,你嗓子痛了?”

  “是啊,这几天,不知道怎么,有点难受,可是你说怪不怪,越是痛越想抽,好好的时候还不想抽了呢。”

  杨辰笑了一笑。

  这个北方的雨下得特别的畅快,炎热了这么多天的毒气好像要全部出尽似的,雷声轰隆隆,闪电一下下的打在对面的花园里,我看到那些茂密的树叶接二连三地被闪电照亮,黑黢黢的树丛颇有点徐讦小说里面幽秘诡异的味道。

  “你刚才读的诗,活在珍贵的人间,不是海子写的么?可是他却卧轨了,你不觉得有趣么?还有三毛,我记得她在一篇散文里面拼命地描写青草啦蓝天啦,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世界真美好。还有海明威、杰克·伦敦,他们小说里面的主人公跟自然相斗争时多么坚毅勇敢热爱生命,到后来他们还不都是自杀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觉得啊,他们之所以写那些作品就是感觉到了他们的脆弱,所以拼命的游说自己活着吧活着真好,可到最后,还是受不了现实世界的黑暗,于是,喳!”杨辰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人家是自杀。”我笑。

  “我就是那么一比。”他也笑。

  “你是南方人?”

  “嗯,很对。”

  “一点儿不像。你太高了。”

  “你以为南方人都是听房要垫砖的吗?我像我爸,他就挺高。”

  我说你说话真逗,但是杨辰沉下脸去不作声了。

  “我嘛,把我爸我妈的所有缺点集于一身,我自己觉得吧,我是坏孩子,按我妈的说法就是‘畜类、没人性、没人心’。什么自私冷漠狭隘无情好逸恶劳……嗯,一大堆。有时候我妈骂我时我就说您不能用点新的词儿吗?这些个都听腻了,把我妈气得不行。”

  “你妈怎么会那么骂你?”

  “唉,我青春期的时候正赶上她更年期,这一撞车吧,再说我本身就不是那种乖顺的孩子,她又那种脾气,一生气就歇斯底里。”

  “我妈不会骂我了,她成了一捧灰在公墓里面放着。”我扭过脸去,看到杨辰低下头。

  我说对不起。他说没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他的两只袖管耷拉下来,几乎没住了他整只手,只两根手指夹着的烟头露在外面。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妈很生气就跑到爸爸厂里面大吵大闹,我爸觉得很丢脸,就召开了一个大会,批评我妈的某些做法,嗯,我妈是我爸厂里面的职工,当初嫁给我爸的时候他还没当厂长,好像是个烧锅炉的。”杨辰淡淡一笑,“我妈开完会回来就生了病,那些气郁结在心里面,散不开呀,没有多久就死掉了。就是这样。”

  “现在,你跟你爸两个人过吗?”

  “不是,他又结婚了,不过娶的不是原来的那个,我妈死后我舅舅他们快把他给吃了。”

  有个男生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头上,搂着一个长头发的女生飞快地向宿舍楼跑去。一道闪电打在花园里,就在那一瞬间,我和杨辰都看到了,一对男女站在两棵松树中间不顾一切地接吻,我还看到那个男生的手在女生牛仔裤里面插着。

  “喂,我说,你们男人的荷尔蒙是不是过剩啊?”我看着花园里的松树,当然我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爸爸也是个风流成性的家伙。”

  “啊?”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爸老是隔三差五地搞外遇,我就跟我爸爸谈判,嗯,像这样,把照片当然是全家人的照片啪得摔在他办公桌上,到后来只要一见到爸爸衬衣上的口红印、长头发什么的,我就神经过敏,我妈妈反而没什么啦。”我耸耸肩膀,“女人和男人的战争,永恒的。呵呵。”

  杨辰突然走过来,把我往怀里一揽,拥了一拥,就松开了。

  雨住了。杨辰说你还是赶紧回去用热水洗洗,换身干衣服。真的感冒就不好玩了。

  11

  战友,请绕开我倒下的雷区

   我站在报栏前,泪水无声地爬了满脸。旁人奇怪地看着我,我兀自不觉。《战友,请绕开我倒下的雷区》,这是一位一线医生致一线医护人员的 。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感染的过程和治疗的亲身体验,以一个医生与患者的经验警示战友:应该如何地工作――战胜非典。我觉得好久好久,我都没有相信过什么了。世界一团杂乱与黑暗,但是现在,这种鼻子酸酸的感觉是什么,是感动么?天,我居然还会感动,我居然会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值得敬佩和相信的。

  背着书包我木然地往前走,恍恍惚惚中推开宿舍门,靠窗一张桌子,铺着报纸,上面堆满了一撂撂的书,书后面的一个人抬起头来,秦玉明!洗手间的门开了,传来冲水声,白雪随即走了出来,原来我走错宿舍了。白雪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坐下。我翻了翻桌上的书,我说怎么就你们两个人?秦玉明说其他几个在封校之前就回家了,现在都在家里,回也回不来了。

  你们天天都这么看书么?

  秦玉明笑笑,也没怎么着,都是瞎看。

  但是书里净是红蓝铅笔的划道,还标有各种三角五星的符号,显然她把单词自己分了级别。我又看看那一撂,是白雪的专业课的书,有十几本之多,看样子已经都看了至少一遍。

  你们这么用功啊!

  白雪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一笑就有两个好看的酒窝,就是浏览,什么也没记住。

  那也总比不看强啊!我叹一口气,想起自己。这几天我天天晚上去玩,可并不开心。大都是无聊得要死,回到宿舍又是一大帮人,吵吵闹闹的你根本看不下书,我往往在心绪烦乱中睡去,早晨在愧疚中醒来――我已经好久没有怎么学习了。

  我回到自己宿舍。把书包放到床上颓然坐下。看到秦玉明与白雪在看书,对我的刺激很大。

  下午,我突然听说学校征集一线护理人员,志愿者可以到学院门口报名。我跑到文学院。门口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我沿着墙浏览,看是否有相关的通告。走到104教室的大窗户外面,我忍不住向里望了一望。一直以来,我都习惯在这个教室里面学习,这个大大的阶梯教室,现在空荡荡的。正在我盯着那些空空的座椅出神的时候,一个男生突然在玻璃里面盯着我看。我吓了一跳。他走路那么轻,就像飘来的一样,他走到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就站住不再动,我看到他很瘦,一双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我说志愿者报名是不是在这儿?他点点头。那人呢?怎么一个人也没见?他摇摇头,说已经报完了。都走了。这么快就完了?我有点失望。突然间我凑近窗户,他象是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有人说文学院马上就要开门了,你知道吗?是真的吗?他看着我,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向他道了谢,转身往回走。我低着头看着脚尖,我走得很慢。我不想回宿舍,可是我无处可去。当我见到阿蒙告诉她刚才我是跟一个被隔离的人谈话了。她连连叫道天哪天哪,我说没什么我们还隔着玻璃呢离得那么远。老大说快去洗手间好好洗洗不然不让你进门。她们一伙人都笑。我没笑。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心里挺乱的。我没有心思跟她们说些什么俏皮话,在往常可能会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会没有。我耷拉着脑袋,就跟被抽完气的气球一样。

  晚上我没出去。我躺在床上看书。屋里的灯倒是挺亮,我睡上铺,灯棒几乎就在我的头顶上。但是那些字跳来跳去,根本进不到脑子里面去。这个城市素有火炉城之称,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阿蒙她们只穿一件小衣打牌,吃饭时她们甚至只穿胸罩,我们就围着桌子,看着她们或硕大或小巧的乳房吃饭。这会儿宝宝正在给阿蒙和老大算卦。宝宝算了老大的四个男人,有两个人比较好,一个是老大的真命天子,说是天天晚上想着老大,一个跟老大结婚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还有一个非常有钱。老大发愁了这可咋办呀?给阿蒙算的是九月有小人,二月遇贵人,七八月走桃花运。突然老大说给北北也算算。快点算算,有没有人要她。阿蒙这个家伙说话就是这样。我扔下书,说我要出去一下,就下了床。我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只在兜里装了些钱,那儿的气氛快把我憋闷死了,我觉得我再多呆一会儿就会窒息。走到楼口发现自己穿着拖鞋,但是我没回去,就那样走到夜幕里面去。

  我从保卫科的娘们那儿买了两罐啤酒。走到大操场,操场中间竖着几个裁判看台,漆成白色,我沿阶走上去,走到最高一级坐下来。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还好,有几颗星星,我举起啤酒冲着星星干杯。突然想起狼喜欢孤坐在山岗上冲着夜幕嗥叫,这种向着黑夜与星辰倾诉自身对黑暗、孤寂、烦躁感受的本能,在人与动物之间是共通的呢。夜间的操场有风,可能是比较晚的缘故,人并不太多。刚才我进来时看到好多人正往回走。一罐酒下去,我觉得好多了,这时一个人走上来,我对他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酒精在我的身体里面燃烧起来,我严重地感觉到说话的是身体之外的自己。那天的后来我们还不知不觉地接了吻,这在我是根本没有预见到的。

  他抱着个吉它,坐在我旁边,弹起来。他弹的是比较伤感的曲子《青春》,他一边弹一边用低哑的嗓音唱:“青春的花开花谢让你疲惫却不后悔……”他唱得还真不赖呢。弹完青春,他又接着弹了古典曲子《回忆》《绿袖子》《爱的纪念》《爱的罗曼史》,接着又唱阿杜的《天黑》《离别》。我的酒渐渐醒了,听到阿杜这些伤感的音乐我也不由自主地沉默起来。

  他递给我一支烟,当我伸手去接时他又往回一收,嗓子痛不痛?

  我嗖得抽过去,痛也要抽。我嘻嘻笑了。我感觉我都患了‘考研焦虑症’呢。

  “说说,为什么要考研?”

  他这一下还真把我问住了。我想我为什么要考研呢?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究竟为什么要考研?是因为别人说我聪明?张萍考上了对我的刺激?好像都不太对。

  “你是在做最喜欢的事么?”

  “不是。我最喜欢的是写东西,就是一个字一个字不停地写啊写啊,然后背上书包去流浪。”

  “那是父母之命?”他在启发我。

  “不是。我爸妈根本不管我,他们只想我当老师算了。噢,想起来了,还真是父母之命呢。因为我不想回家,也就是不想毕业了回家当老师,你不知道我家乡那个小城,那个学校,一百多老师大部分是女的,她们老是关心你的私事,有没有对象啊找个什么样的啊见面怎么样啊,还老是拎着你的衣角问你这件衣服哪买的多少钱,如果你的学生考得好学生喜欢你她们就气得晚上睡不好白天见人就说三道四,在办公室里面谈论的是谁家老公老婆如何如何鸡蛋又涨价了连为数很少的几个男的也都变得鸡婆样,在那儿你不能有个性,你如果是与众不同的少数你会被一棒打死,你只有融入庸俗才会安全你如果特立独行那你就是另类就是阴阳神经病,对了,我妈最爱说我这个。比如说我买了一副画,就那个谁谁画的,一个少女只围一条白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捧一陶罐,结果我妈不准我挂,我拿回家后,她把正面朝里藏在家具后面,她怕我因为这个找不着对象。哈,在那个地方我还真是找不着对象。比如说我去超市买咖啡吧就被斥为不守本份不朴素。总之我快憋闷死了无论如何不想回那个地方去,但是我爸妈又不许我扔掉他们给我找的吃财政的工作,他们认为考研倒还算一条正路,所以我为了不回家只好先考研。”

  “原来是这样。”

  “噢,对了,”我把剩下的一罐啤酒扔给杨辰,“还不知道你?”

  “我怎么?考不考研?我不考。至于干什么,我还没想到,也许会去山区里面教小孩子画画,嗯,忘记告诉你,我是学美术的,我觉得山里的人虽然穷,起码不至于都那么假模假式的,再说我可以不跟我爸爸一起生活。虽然我妈妈死的时候我没怎么伤心,唉,说真的,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了,我妈妈喜欢打麻将,从我小的时候就经常打,打得不顾得做饭,我很小就自己洗衣服,别人的妈妈领着孩子买鞋子逛公园的时候我妈正打得起劲呢。我爸的兴趣就是赚钱和女人。你知道那种老是‘吃不饱’的小孩子是什么感受吗?我是说爱。别人都说小孩子脾气,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小孩子脾气,反正我从来没有在父母跟前发过小孩子脾气,没有人理我呀。我不知道我结不结婚,但是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就要对他好一点,把我没得到过的爱在他身上补偿过来。”

  突然间我们听到几声尖叫,接着有人在嚷来人啊,有人摔下去了。就见到人群从四方八方向 台那里涌去。原来以为操场上人不多呢,这一下可看出来,原来在夜幕的掩映下可有不少的男男女女呢。我朝那里张望了几下,杨辰抱着吉它低声弹着,不理会这些纷乱。 台那里经常有人跳舞什么的,说不定是这样失足摔下去了。人们估计在那里围了好几遭,有手电筒的光在乱照,居然被我们看到在北方墙角的一棵树下气喘吁吁正相互爱抚的一对,男的骂了一声,手电筒就移开了,不知道他们是离开了还是继续?我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杨辰一笑。

  有一些人陆续从 台那边回来,他们一边走一边议论,原来是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女生打架,一个给摔了下来,好像摔得不轻。现在已经被抬走了。喧哗声渐渐淡下来,操场又恢复了夜的静寂。

  “哎,听说你们男生宿舍都看A片?真个儿那么欲望强烈?”

  “可不是。正当壮年嘛!”

  “那可怎么解决呢?”

  “说实在的,还真是憋闷。尤其我们宿舍,有个家伙每当和女朋友亲热回来都要说,连什么什么的细节都说,直听得别人目光发呆干咽口水才罢休。所以男生们手淫的特别多。没办法,不疏导一下还真要出问题呢,这也算是维护社会的安定团结嘛。”

  “我倒是没有看过A片,只不过看通宵时里面有些比较暴露的情色电影。我觉得韩国日本的片子拍得太粗俗了,人种太接近,真让人接受不了。倒是欧美的片子,还有些艺术性。我比较喜欢《本能》《原罪》这些。噢,对了,你结婚的话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他沉思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结婚和喜欢有时候是两码事呢。”

  “是不是就像亨伯特·亨伯特一样,喜欢洛丽塔样的小仙女,结婚呢只是要求一副生命力旺盛的阴部。”

  “我还真的没有认真想过呢。你呢?”

  “一个不会背叛我的男人。有吗?你说,我觉得没有。不太可能。所以说是空想啊。”

  “我觉得你有点悲观,你是被伤害给弄怕了,灵魂受伤。”

  “不是故意安慰我的吧?”

  “不是。”

  “真这么认为?”

  “真这么认为。”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特别黑特别亮,那种象极了某种小动物的眼神,不知道怎么,竟然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起来。杨辰低下头,吻住我的嘴唇。我闭上眼睛,就那样同杨辰结结实实的接了一个吻。

  这是一个不知所终的吻。我是说它发生的动机很简单,却又不太说得明白。总之与情欲无关。就是这个晚上,我心情极度地烦躁,在操场吹了吹夜风之后,又想起了很多伤心的事情,但是有杨辰在旁边弹着吉它,也许是他略带伤感的琴声也许是他说话的嗓音,总之如果不是这样的夜晚,如果没有那个人打架摔伤了腿,如果没有这种让人清爽的夜风,就不会有这样的吻。我想杨辰的心情跟我一样。我们只是在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一边抽着烟听着琴声时心情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我们似乎不愿意这种亲密逝去而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所以就有这个吻。当然正如所有的亲密都具有某种危险性一样,我们的关系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杨辰先说话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我说什么呀,我还要谢谢你呢。我站起来,张开双臂伸向天空,身体无限舒展。“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

  “哦?”

  “刚才心情特烦,抽烟喝酒都不顶事。唉,我正是无计可施呢。你不知道接吻也是‘违法’的么?我们如果被抓住会给狠狠训上一顿再罚些银子呢。嗨,做‘违法’的事情真爽。你不觉得吗?”

  杨辰没有回答我。他又弹起了崔健的《假行僧》“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就此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走到宿舍楼下看到那两个像门神一样站着的值班人员时,才想起没有带宿舍卡。杨辰说你用我的进去吧。我说你那个照片可是男的。这样,我先试试。我跑到她们跟前好说歹说,但是她们铁娘子一般丝毫不为所动,我趁她们眼睛望着天上狐假虎威骄傲无比的时候,猛得向楼上冲去,回来回来,两个女生气急败坏地大叫,我跑了一段,回过头来,看到杨辰仍然站在那里抱着吉它看着我,他好像在笑,我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向楼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