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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作家是多远?

2022年09月12日 07:34:4910百度已收录

李修文离一流作家还有多远?

  一、滴泪痣

  除了爱情,还有多少东西值得坚持?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值得伤感?除了爱情与死亡,还有什么比樱花美丽?日本,滴泪痣,薰衣草,昆曲与甲壳虫,两个异域沦落者绝望的死亡之爱。

  整个故事以男主人公喃喃自语的独白方式展开,不同于福克纳《喧哗与骚动》中的白痴叙述,也不是《活着》中福贵的内敛直白,爱情的最佳载体终须在百转千回中绚丽。故事开局是我捧着一个骨灰盒,满世界寻找下葬的地方。盒里装着的是扣子的遗骨。蓝扣子是一个内心敏感、脆弱而外表性情多变、玩世不恭的北京女孩,为了寻找身在日本而音信皆无的母亲,借来日演出之机私留下来,成了“黑户口”,在举目无亲的东京颠沛浮沉。迫于生计,摆过地摊,在无上装酒吧里打工,甚至当了应召女郎,并欠下了高利贷,一直被黑社会胁迫。没有将来、没有前途、得过且过、放浪形骸地活着。机缘凑巧,她和来日本读书的我相识,二人因各自家境造成的与生俱来的孤单感而一见钟生。危险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如影随形,要逃避日本警察和入境管理局的搜捕,要躲开黑社会的跟踪,要应付日常生活的些米油盐。一切咎由自取,一切纯属天意。蓝扣子的乐观天性如破空的云雀,冲出了暗夜的包围,自得地在头顶边鸣边唱。这样一个时而勇敢时而倔强、既堕落又天真、既精灵鬼怪又热情天真、对情执著对爱痴狂的美丽女子,怎不勾起都市男人的怅惘的迷惑与向往?然而,上天象一个善妒的娘们儿,不会容许完善爱情的发生,这从他怂恿王母拆散牛郎织女的故事中老早就可看出端倪来了。性格悲剧使然,蓝扣子在相爱的过程中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愈是幸福,自我毁灭的欲望就愈强烈,“忍不住去糟蹋自己”,从伤与被伤中找回爱怜与自尊。人性越丰富,世界越荒谬。爱有多纯洁,生活就有多堕落。手,握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扣紧;刀片,一次次割向伤口。爱是磁石,又是割刀。爱到不行,痛到不行,伤到不行。离开,是为了你;回来,也是为了你。在不分你我的携手进退中,风浪一级级卷开,情感一阶阶扣紧,黑云一层层堆积,朝去复来。终于是,黎明的天光就是你的死,被视为新生希望的孩子流产,双耳失聪,孤身抽逃,蓝扣子最后凄凉地死于东京的一场车祸中。生活让这对脸上有着“滴泪痣”的年轻人体验了太多的生与爱之艰难,而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纯洁与挣扎,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写作《滴泪痣》时,作者刚从日本回国不久,深受日本文化的浸淫,便形成了中国式的纯情、日本式的绚到极致的爱与美与死以及英文笔法的长句子。作为青春派作家,在作了一场完满的爱之絮语的同时,最大的特色是作者写出了现代一些颓废派年轻人普遍的不负责任不知所谓的感觉,如同一般文人都爱患的“臆想症”,也就是杨绛先生的灵魂出窍法,遇到困难或不满时,让灵魂的我飞升到半空,笑看肉体的我受苦受难,灵与肉实行分离。偏生李修文的知识面极其广泛,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神魔异教,音乐美术,不一而足,这些包罗万象、色彩绚丽且极富电影镜头感的画面,极大地延展了小说的向度,给人以天外飞仙之舒爽、曲径通幽之神妙,颇有韩片又生枝节之风采。李修文笔下最令人心悸的句子是:男女主人公在开展完一次小小的报复举动之后,捂着带血的伤口,在街上狂奔,“跑,跑,一直跑到死!”新一代“在路上”的人们,有的闲庭信步,有的举步维艰,有的五花大轿,有的奔驰宝马,有谁会注意到这样一些年轻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现在就把你手儿牵”,跑啊跑啊跑,从《诗经》跑到《乐府》,从封建王朝一路跑到《霍乱时期的爱情》乃至《黄金时代》。而每朝每代,都有这样一些人,用自己的笔自己的心,蘸一些泪水,养成珠蚌,汇入时间的流情感的海,陪他们一起终老。

  早年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李修文说,爱情更如此。他说,写作本书的意图是——“因为自身的残缺,我们需要爱,有了爱,我们或许会因为爱而变得更加残缺,但是,我们仍然需要爱。”因为不顺,成全了爱的不朽;因为残缺,爱才凄惋,凄怆,凄惨。如此看来,我们虽然见惯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死去活来,这尽情尽性尽善尽美之爱却实在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东西,然而,老歌德又谆谆教导:“多情少年哪个不钟情,妙龄少女哪个不怀春?”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谁能达到无欲无求、谁能做到不愠不爱呢?没有爱情的生命,恰如堆满卫生棉球的衣柜,纵没有蚊虫的骚扰,又如何呢?所以,衣柜里就得堆满上好的丝绸棉袄,也许明天,蚤子就爬来了,那么,就变着花样去缝好裁好,紧赶慢赶地穿吧,穿得合适些,穿得绚丽些,穿出真我风采来。我们活在此刻的此在,看护好身边的所有,爱左右,常在左右。纵使死亡到来,还有回忆可供享受,这,已经足够。

  二、捆绑上天堂

  窗外冬阳灿烂、叶舞秋风,室内阴郁不堪、书页攒动,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我翻开了李修文的“爱与美三部曲”之二:《捆绑上天堂》。一开始的下笔虽是突兀,落寞孤独的主人公在没有爱情没有亲情的情况下得了不治之症,心如止水地约会死亡,接下来,必然会是惊心动魄哀之怨之的爱情,仍是没完没了的爱与死,于我却是淡淡地,如同上山赶庙会时遇到路边衣衫褴褛的小丐,初见时感慨万端愁肠百结,多了就麻了,甚至腻了烦了。岁月苦短,去日苦多,谁担当得起我的真?画舫雕楼,竹篱溪畔,谁的一生不是一生?东湖边,旧居旁,男女主角步步逼进,层层铺开,山环水绕,故事终究要发展,因为有熟悉的武汉风貌、每周都要驱车路过的东湖,方使我有理由读下去。然而,这回却真正流泪了。一次次地。当看到女孩决绝地抓起石块刺向自己娇嫩的脸,当看到花季小男孩从楼顶如秋叶坠下,当看到,眼里就起了雾。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点办法也没有。典型的男主人公的思维方式。与《滴泪痣》不同的是,这回的主人公索性连名字都没有了,连女主人公在日记中也只是依中国传统夫妻对称方式把我呼为“那个人”,作者把男主人公包裹起来了,一点马脚都不露。美丽活泼的女主人公也就叫囡囡,沈囡囡。很显然,作者故意用泛指来代替具体人名对故事本身的伤害。说白了,他就是要讲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因为孤独,又因为将死,一开始就是埙,或者洞箫,阴郁地在耳边响着,若即若离,挥之不去。而女主人公的开朗、东湖边的萤火、鄂西山村的樱桃树,都是缓解压抑别扭生活的几道亮色。很有趣的现象,作者笔下的男人都有某种程度上的幽闭症,与社会不入流,拒绝客套,厌恶虚伪,禀性善良,情感丰富,形只影单,需要女人来救赎。只是这回因为抛弃了异国他乡的疏离感,笔触转向身边的小人物,所以更能引起国内青年人的认同感。

  泪眼朦胧时,就罢了,不能再看,哗哗地往前翻动书页,听讲台上的教授继续讲《信息时代的计算机管理》,平抑一下心绪,书中人物和眼前世界一时都苍然、缈远了。然而,还是不行,放不开,那埙已变成交响曲,在耳边绕,想听,想看完。象以身试法的吸毒者,不肯承认有自己抵挡不了的魔力。这年头,奇了,琼瑶亦舒们早被抛到九宵云外,不再轻易地被爱情感动,被忧伤包围,一个小男生,居然也可以如此地用笔赚人泪水?于是趁课间休息时去厕所洗把脸,回来仍旧看完。

  悲剧,依然是悲剧,只是因为这爱不再是自我放逐,死也不再是自我选择,因而益增其悲。这一次,爱的喷涌与死之将至在打架,迫使我不敢去爱。而沈囡囡得知我的绝症后,竟一根筋地将无尽的爱倾注到我身上。“没有我的批准,你不能死。”――治愈的希望尽管渺茫,她还是把我送进医院,担负起昂贵的医疗费用。钱啊,你这杀不见血的刀!为了挣钱,她同时打四五份工;为了挣钱,她无奈地沦为小偷。在一次行窃时无意中导致了他人的死,走上逃亡路。然而,因为我的在,她仍留了下来,要跟我一起“捆绑上天堂”,结果被警察追拿,竟失手从楼上坠下。风雪漫漫之夜,病情恶化的我目睹这一切,拿玻璃划向自己早已快流干了血的脖子,倒在了她的尸体旁。

  在这个故事里,对爱的终极价值的探寻是一如既往的,但对死的赞美却转为对生的留恋。女主人公的身上,对生命的爱的追求,顽强,不是被动,甚至不惜采用极端的方式,只是为了活下去,哪怕是让我多活一天。在自诩新潮的七十年代生人对爱情极其嘲讽与揶揄之能事的时候,李修文对爱情的讴歌和对生命的挚爱怎能不令人击节赞叹!

  有些句子值得记取。一是网络化、口语化的笔法,时不时在书中出没。如“不是喜欢,是非常喜欢”,“那么好吧,就这样吧”,“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调皮之极,也有趣之极,令人亲切。二是珍珠般的警句峻语。如“我幸福得一阵哆嗦。哆嗦之后,接着又是一阵。”“

  我已经豁出去了,把这一辈子不当一辈子了,转过来,把十辈子当一辈子,咱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呢。”尤其是沈囡囡对生活的阐释,纯朴自然却又隐有禅机,汇集起来,可作一本大书。

  有些感觉很到位,有些细节值得把玩。看言情,就要看作者如何最大限度地把你的眼泪击出来。好的小说,就是在情已经蕴得满满的情况下,作者适时地用针一刺,哗,就泄了,眼中有液体喷薄而出,止也止不住。读《捆绑上天堂》,我确信,李修文已经找到一根捅破那层窗户纸的针。试举一例:身外隔离病房的我获知沈囡囡因为要给我筹钱而杀了人,冲动地采取了自杀的方式,以求抵消自己的罪孽,被救过来之后,我才想起自己不能死,我还不知道沈囡囡到哪里去了,便拖着淋漓的鲜血问起事情的经过,然后,“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我便等着他接电话,看着他在窗户外边对着手机说话边点着头,讲完后重新拿起话筒,问我:‘咱们接着说?’‘……’我没有回答他,嘴唇好像是动了一下的,终了还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全身除了眼睛还在眨着,再无一处是活动的了。眼泪也已经把话筒都打湿了。”这三句话是分成三自然段的,就最后一句这么轻轻地一点,我的眼睛便又起了雾。其实,他如果先写眼泪的话,杀伤力就远远没这么大了。在本书里,对几处关键细节的把握可谓倾尽心力,达到极致。书中人物对爱的追求也是达到极致,往往选择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而最极端的就是自我毁灭,如次要人物小男孩,甚至杜离的举刀自戗。而死,是对生者的爱。到了男女主人公这里,却是另一种诠释,因为把死当成一次回家,每一刻的活着都要尽力,要挣扎,要感恩。在沈囡囡与我直面死神的威胁,一次次的挣扎与低吼中,我们再次窥视到了生命之翼、爱情之花的纯粹光华!

  有了好的句子,再加丰富的想象力,小说就活了。古往今来,爱情故事层出不穷,传奇小说繁花满枝,李修文能把爱情写到仍让人流泪,让人不能不服。

  细究小说的起源,东汉班固据《七略·辑略》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指称小说是从神话传说、寓言故事、街谈巷语中得来的。对此,李修文如是说:“一定是有过这样一个世代的:画舫在烟波里穿行,歌女们的笑声几欲飞出她们置身其中的朝代;妖狐灵猿在树林里密谋着和人类成就奇遇良缘,但是人啊,別怕,要听穿林打叶声;还有,王孙和驸馬,秦香莲与宁采臣,以草木花果为侣,以鸟兽虫魚做伴,忽然一剎那,风生水起,王孙下马,驸马落难,丽质遭弃──但是不要怕,大不了去开封府喊冤,退无可退,干脆随风羽化,化作蝴蝶,要么就是鸳鸯。”当作家这个字眼被网络、政客和美女弄得脏乱不堪的时候,李修文经常称自己为“后半夜的说书人”。这样虽然有些鬼魅神怪的意思,但我以为,却正是接近了小说的真谛。